生活有感想

縱貫路上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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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14

縱貫路上的深秋

故鄉的深秋

故鄉的深秋,你會想起什麼?大落落直爽的秋風,颯颯豪邁的行道樹,蜿蜒攀爬的小螞蟻,還是縱貫線上穿梭奔流的各式行人、汽車?

生活在縱貫線上的我們,送往迎來的皆是過客。駐足停留的皆是客旅。唯有我等商人及其妻小,以此為家。賺取溫飽。忍受那無止盡的喧鬧和塵沙。

我們小孩子在路旁人行道玩耍,路邊空地廢墟,是群聚孩童和戲班的唯一場所。也是大人入夜後,乘涼放鬆的唯一場地。婚喪喜慶都借此而發生。縱貫路上的人們,在空地前吃喝玩樂,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開心難過。空地訴說生命反覆中所累積的一點什麼,但隨秋風,轉瞬即逝。

小孩迫不及待的想長大,等待翅膀豐厚,急著飛離這令人不知所措的片段。北上或許是開拓成功人生的唯一途徑;留守似乎代表著無能與失敗的一種說明。於是,
不斷長大的兒童們,一批批北上;而留下的,是越來越多的廢墟與衰老、甚至死亡。空間的廢墟,道路的廢墟,人氣的廢墟,靈魂的廢墟逐漸堆積。和過往的喧鬧與塵埃形成強烈對比。

說什麼國家政策、十大建設、六年國建,我們全不懂。我們只懂得天天送往迎來的,是那一批批不斷變換貨色的司機和汽車。路邊停留的攤販,從純樸的冰果檳榔,到繁華熱鬧的西施辣妹。

偶爾夜半起床,半開鐵門觀看縱貫路上的急行軍。據說是全台大行軍,看著兩旁的行道上接是全副武裝的軍人將士,路的中央則是昂然挺立的M48。深夜過境如入吾人廢墟,千軍萬馬除坦克汽車,聽不見一絲絲人聲。

我們在縱貫線上出生成長茁壯,我們看著縱貫線來來往往的車流。夜晚的急行軍,深夜的坦克隆隆,如今解嚴,早已不再。

過往夜晚道路的日日喧囂,正是伴我們入眠的唯一交響曲。我們沒有莫札特與巴哈,可能是榕樹下與一隻小雨傘。但我們安然自得,沒有侷促與不安。不懂文化與品味,卻更顯得生命力直接而旺盛。

深秋的故鄉諸多往事湧上心頭,縱貫路上的深秋。一樣是日日過客充斥,沒有人願意多加駐足與停留。縱貫道接送著無數遊子來來往往,深秋是隆冬之前的預備。讓準備來年的外鄉遊子,做最後一翻努力。為的是拿回最好的禮品,孝敬在家的親長與父母。

縱貫路就是我的故鄉,雖然是人生的前段,看似沒有落腳。然而我們在此成長,在此茁壯。在此看著父母鄰居服務人群來往,讓他們平安返家出發,讓他們感受生命裡的一點點溫度。

從初秋到深秋,英姿颯颯的行道路昂然聳立。落葉知秋,樹上日漸稀疏的綠葉告訴我們深秋的到來。行道樹靠著一個個司機先生們,一泡泡的鮮尿而茁壯。那直接而巨大的養分,毫不保留的灌溉著行道樹們。當然我們這些頑童的微小養分,也都做了祭品,貢獻給行道樹。

我們在縱貫道上長大。田野馬路就是我們的學校。行道樹上的蟬兒知了就是我們的自然課本。商家就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廣告招牌電影海報就是我們的文學啟蒙。人來客往則是我們的公民與道德。

我們沒有補習班,也沒看過才藝班。還不懂英文ABC,也看不懂樂譜DO ER MI。我們就是那樣傻呼呼的穿梭在雜貨店,玩著彈珠、喝著汽水、打著小蜜蜂與超級馬莉。我們不知道世界開始解嚴沒?也還不認識馬克思與階級革命。我們自以為樂天的活著,一台腳踏車幾顆小彈珠,就以為天下是我們的。天真浪漫的活在自己建立的城堡中。

深秋的故鄉,味道是風沙與臭豆腐混合。是檳榔與汽水的綜合。是雜貨店的陰暗與糖果。我們只有三個電視台,沒有冷氣、沒有除濕機。不懂物質文明卻過的很快樂,三餐都只有兩菜一湯。唯一媽媽准許的是一天一罐的養樂多。養樂多阿姨天天下午準時騎著他的小機車來到巷弄內,接送著我們與外界世界的物質接觸。

科學小飛俠與無敵鐵金剛,或許還有聖鬥士星史與還沒改名的小叮噹,是我們另一個與文明世界真實接軌。我們日日上演的一二三木頭人與老鷹捉小雞,我們在鐵道邊與田野中奔跑與骯髒。那樣快樂自在。還沒分班前的自在,沒有補習班的自在,放學邊玩邊走的自在,沒有綁架與失蹤的自在,沒有金錢與聲色的自在。

深秋的故鄉,月越來月圓,天越來越涼。電風開始從強到弱,午後越來越難起床,早晨來的越來越晚,身體似乎也越來越長。

深秋的故鄉,慢慢的蛻變成下一個新年的前兆。把我們變老變大的前兆,逼迫我們成長接觸世界的前兆,我們還不懂得抗拒長大的好處。而一新追求著長大離家。盼望著物質文明的降臨,盼望著脫離這只有彈珠與汽水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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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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