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感想

是誰把我變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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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16

是誰把我變冷漠

文/zen

一直逃避早九晚五的我,三個月前,終於答應一家公司全職,重新拾起朝九晚六的生活。

雖然還是常遲到,但重新學著和人群擠捷運上班。而在尖峰時刻的捷運上,我看見那一張又一張不習慣彼此,卻只得接受擁擠的捷運族的臉,扭曲、冷漠而相似。

捷運是高承載量的運輸系統,每天運送數以百萬計的都市游牧族,高速放射無中心的網狀四處移動。整個台北都會的人口,都在捷運上上下下中,不斷遷移又返回原點。在這眾生出沒的場域裡,除了偶爾群聚的歡笑吵鬧外。多數時刻,是明亮現代化設計下,不知是永遠過冷的空調,還是人們高密度群聚所產生的排斥。空氣中不斷不斷的有冷漠凍結凝聚。無形高牆不斷樹立卻又不斷被踰越打破。

我不是安分的捷運族,低頭閉目或者空洞雙眼的無聚焦凝視前方。我愛四處張望,盼望美麗的笑顏,盼望發現什麼新鮮。然而,尖峰時刻的我凝望著一張又一張的臉上,只有無奈而彼此厭惡的臉龐,還友因此而流洩的腐爛氣味。在捷運車廂漂蕩。香水交雜而刺鼻,風格各異而眼花撩亂。未能聚神之前已經精疲力盡。

凝望著那一具具不情願的彼此靠近,凝望著精心裝扮的OL與高大挺拔的男業務,下意識嫌惡身旁過客的表情,讓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挑女朋友,一定要偷偷的觀看他搭捷運時的樣貌,觀察他潛意識裡對待世界的方式。然後,我才能安心,或者說死心。

城市人不真誠的世儈氣襲,或許其實是在這樣每日無奈的例行移動中,在身體累積發酵的吧!因為移動間的軀體,反而是最誠實的透漏自己對世界和同類的態度。因為移動到達定點後,以比超人在電話亭換裝還要迅速的動作,穿戴上優雅或者笑容的上班族們,已經在五斗米的不遠處,叩首迎拜。似乎顯得魔幻而不真實,這絕對不是原我。

捷運上的人們,才是文明人最真實潛意識的展現。如果佛洛伊德在此,相信他也會同意這份觀察。

美麗總是可以扮演的,笑容與禮貌也是。但當在同類密度達到極限而四圍卻全是不相干的陌生時;當充滿社會存在,卻無一可為自己定位而在擁擠中飄流恍惚時,人的防衛機轉似乎格外高速而順暢的運作著。

於是,一再凝望的我不斷被無禮與冷漠凍傷,被畫滿美麗的臉龐斥退。我每日每日看著那一張張冷漠而恨不得身邊同類消失的景象(會有人在心理以眼睛發射雷射光想像屠殺鄰座嗎?),我彷彿看見乘客心理的無窮咒罵?!

於是,我開始在捷運上看書……

埋頭看書!是的,大量而大量的啃食書本,躲進鑽入文字的世界去。作為逃避冷漠的方式(顯然捷運上有越來越多人選擇和我一樣的方式)。然而,轉念一想,逃避冷漠的我,是否只是換上另ㄧ種看似高雅的文化符號來偽裝我骨子裡的冷漠。我戴上ㄧ種稱作書籍的面具,去抗拒隨身聽、化妝品、名牌或者其他一切冷漠。我只是選擇一種冷漠與世界上其他的冷漠相處!

我從來就知道其實是我們自己製造了冷漠。因為,沒有人教我們非得搭乘擁擠的捷運;沒有人教我們遇到孕婦要假裝睡覺,到站則醒;沒有人教我們學會還沒開工就一臉疲憊的壯大自己,霸佔一個可以稍微躲開擁擠的座位,無論站在你面前的是殘是廢,是老是幼都不勞己心的舒心安座。沒有人教我們不可以在捷運上與人搭訕,或者結伴同行。但我們還是選擇在移動間讓自己孤獨身處巨大的冷漠中。

更沒有人教我們在尖峰時刻,進出捷運時,得用一張冷酷刻薄而不近人情厭煩,理所當然斥責那些顯然不熟練於高承載運數量時段的陌生乘客。沒有人教我們搭乘捷運的禮貌與秩序。

於是我們在法律規定不准吃喝的乾淨現代化空間裡,繼續擴大深化現代化文明的偉大異化,繼續大吃大喝我們的同類的自尊。

站在我們身旁的,不過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同類,當成社會風景般的存在是最安全而有效的處理方式。雖然每天我們固定在同樣的車班裡遇見差不多的人,但例行化的會面,並沒有因為熟悉而創造信任,反而讓這種怪異的熟悉,顯則扭曲而不知所措。困窘的遇見一張張熟悉的臉,心理的熟悉信任感和陌生疏離同時湧現。於是不知所措的我們更加埋頭於自己所欲彰顯的冷漠。

捷運上的同類,不過是我們高速移動前往安身糊口或者溫暖小窩的不得已,人群與我既沒有利害、也沒有關係,我們於是放心的卸下溫暖而做作的偽善面具,卸下一臉的情緒疲勞,大大的坦露內心的空無和冷漠。所以變態也在擁擠的捷運中任自己的情慾流瀉四竄。

可弔詭的是,最擁擠異化的場域,反而成為我們唯一可以卸下心防安放私密的洞。我們以冷漠向周遭無言的訴說。表面彼此冷漠之下潛藏的,卻是難不言可喻的共鳴。因為我們幾乎是彼此複製人生的再現。我們都求學、畢業、戀愛、工作、結婚、生子,而在捷運運送之間年華老去。我們外表看似多元,其實內在生命軌跡近乎標準化而統一且乏味。

我們學會在高速移動中冷漠,到達定點工作後才展露出(虛假的)喜怒哀樂。在這必須耗費時間裡,純粹只有移動功能的社會冗贅場域裡,人們連帶上面具都懶。於是,我們在捷運上,輕易的便可以洞悉一切眾生原貌。脫去面具,脫去階級,脫去性別,脫去教化,脫去美醜,脫去一切社會文化與道德約束的赤裸。

雖然我躲在文字和書報的背後,逃避高速移動的冷漠。企圖在擁擠中維持一點自我想像的尊嚴。然而在即將到站或,到站離開收下書籍,走出車門的瞬間。其所凝聚的冷漠,卻是不爭的事實。終究還是只能以冷漠回應世界的流瀉四散。

我厭惡內心的冷漠,卻也厭惡外在的冷漠。但當場域的規則就是冷漠,因為冷漠可以減少不必要的複雜互動與接觸,更別說因此所衍生的複雜而無法負荷的人際情感關係,選擇冷漠是彼此信任的一種默契,讓整車的複雜社會網絡可以不用因為一個意外而牽起、擴大而無止盡的發生(如果根據社會心理學的六人理論,我們是可以隨便和身邊任何一人攀談而找出共同認識者,進而建立社會連帶。但你能想想整個擁擠的車廂中都在進行著這樣的互動嗎?特別是站與站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的九十到一百二十秒?)。

所以,即便熟識如情侶者,在高速移動的運輸系統上,多半的時間也是冷漠無言。僅有少數感於突破禮教規範者,些許以身體偷偷調情,默默紓解運輸系統上的冷漠氛圍對其愛情的扼殺。

我們的城市,搭建了一批批高速運載成員到達目的地的工具。而這份工具在沒有明令或正式規範下,自行衍伸出穩定平衡的互動秩序。雖令人厭惡,卻似乎是最合適的準則,就巧妙的形塑了!

即便偶爾有人以溫情與事故,以高聲喧嘩打破規則,但卻僅只如游擊戰般的點狀突圍,而無法揭竿起義而推翻既定氛圍。因為捷運上的冷漠是最好的本體論安全自保法則。我想,這可能是我們都市游牧民族處理必要的移動速度的最佳方式吧!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繼續躲在文字的世界裡,企圖以文字的熱情,降低冷漠氣壓對我身心的凍傷。於是我繼續在捷運尖峰時刻大量而大量的啃食文字,在身體燃燒,以抵禦冷氣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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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1. 回覆

    Evelyn

    2007-06-22

    這篇結尾一段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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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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