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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傳或專門化的技藝,小說這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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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08

失傳或專門化的技藝,小說這行當?

文/zen

(原文發表於全國新書月刊)

書名:春燈公子
作者:張大春
出版社:印刻

本事-春燈公子春燈宴

春燈公子大宴江湖人物,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此會行之有年,幾與尋常歲時祭典無二。然而雖說例行,但每一年與會人物,舉辦的地點,行前一向是不傳之祕。這一年一度的飯局,總在歲暮年初之間。應邀者感於春燈公子盛情,往往排除萬難,千里間關,拔山涉水,如期與會。為的是與當世豪傑把酒言歡。而據說首會之地在會稽湖之東,古稱天花寺所在。相傳呂文靖嚐題詩云之。總之,關於春燈宴的街談巷議、斐短流長,一直不曾斷絕。

這春燈公子究竟是何出身?什麼家世?籍隸何處?資歷如何?有何事功著述?彷彿誰也說不清楚。有說是王公貴冑之後,有說達官顯赫之子。家道殷實,卻禁涉名利場。是以積數十代之財貨,富可敵國,卻鮮有知者。故而連春燈公子的祖居家宅何在,也都是謎。

天花寺一會後春燈公子暴得大名人人爭相詢問此人如何將這些不得了的大人物相邀共致齊聚一堂春燈公子竊喜幾年下來也呈一個局面自帆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多到處打聽春燈公子行蹤「可知今年『春燈宴』邀請了甚麼人哪?」

春燈宴旨-立題品,萬金喉潤

春燈宴自初開之後,遂成例延襲。每會當天,賓客陸續到齊。識與不識者一照面皆了然於胸,互相禮遇,一團和氣。或曾有小尷尬,也都收起意氣。而春燈宴上真正的花樣,在「立題品」。而今年被請去立題品的,正是小說家自己。

人人道得春燈宴總得琢磨著說一個足以令人咋舌稱奇的故事,只是失望的多。然而立題品成為江湖中人參加春燈會的一個想頭,是有原因的。但凡登台說出一則首尾俱全的故事來的,春燈公子頓時濡墨揮毫,或吟詩或填詞,為故事人物下一個題品,書成一卷,發付裱褙匠人給收了,藏於何處,眾人難知。

而待春燈公子將詩詞題品一揮而就,當下也給說話人奉上赤金萬兩,號約「喉潤」。喉潤之資超過尋常人家一生一世開銷,手筆之大、令人稱奇。奉上銀票之時,也是每年春燈宴最熱鬧的時刻…

春燈宴聚英雄人物,話天下大事。春燈公子以重金酬謝,名利兩全。故而春燈公子與春燈宴一登場遂引人入勝,延引成襲。

文論-這部小說的二三事

小說一開場,小說家先鋪陳了春燈公子與春燈宴的由來與場景。這裡面包含了小說家無數的念想,也是該小說題旨重心。末後十九篇立題品的人物故事,則是以明清筆記小說為體例,佐以說書人行當,摻入章回小說精華,添補武俠動作,增減人物描摹,號為立題品,實乃小說家為展示中國古今各類型小說的舞台。

中國小說始於稗官野史、街談巷議。被稱為「小說」,乃有別與經書等學問正統大道(說)。一般或以《莊子》為最早出現「小說」二字。到隨唐小說體裁大致完備,元劇更催生了明清的章回、筆記小說的成熟興盛。

以史入虛,虛實交錯
小說家為讓故事生動,取信於人。故於故事開頭,不厭其煩,引入帝王年號,歷史人物,重要事蹟。例如第一篇<方觀承-儒行品>開頭:

乾隆十三年三月方恪敏公觀承由直隸藩司升任浙撫在撫署二門上題了一聯:「湖上劇清吟,吏亦稱仙,始信昔人才大…」

之後,小說家再由史入虛,開啟街談巷議、道聽塗說、稗官野史的小說家行當。再以<方觀承-儒行品>為例,小說家叨叨絮絮的引了幾首詩詞之後,把話鋒一轉,談到方氏一門三大臣,得以位極人臣的原因:「要從一個人的故事說起。一個人,一隻筆,其餘全無依傍。話說…。」自此進入小說家的天地。小說家以文字密碼的歷史建構為故事烘托歷史背景,讓小說入史三分,也入木三分。

章回體裁
再說體裁。小說家立題十九品,篇篇獨立成文,可分而觀之。但篇篇之間卻又有細微關聯牽引,宛如一張鬆散連結的網。而題品詩則宛如章回小。說開篇的詩句既凝結故事精華,又展現小說家的文字功力。

品評人物物,始於志人小說《世說新語》分品論評的傳統而來。但小說家在敘述時,卻令採說書人說書形式,以說話口吻,陳述故事。說書人的靈動活透與文字的定版正典間的衝突糾葛。彷彿既可窺見說書人那張活靈活現的嘴巴,佐以生動的口技語調,乃至身段。務求故事靈活。然而說書人(也是小說家自己)卻又不甘於只是說書,而渴望以文字錄下說書人的靈動神韻,渴望舒發自我意見。因此,還加入現代小說的技巧,如不斷重複題旨,岔題解說(背景掌故,例如飛毛腿一字的來源)等等。

小說中的行文敘述,處處古今中外各式小說的身影。小說家和說書人的雙重性,讓文字與口語争躍然紙上,讓文字更為洗鍊流暢而靈活。

例如<獅子頭-褊急品>中,小說家(同為說書人),不無諷刺的以說書人那張死都能說活的嘴為題,好好討論了口語溝通傳播中,閱聽人對於說書人所說的任意理解。話一出說書人之口,「說書人以死」,以再無對所說故事/事實作補充和修改的權利。或許,因此而讓說書人也想當起小說家而錄下此書?

內容筆法

而十九品在內容上,則不脫銀字兒、說公案所說,就題旨和神韻來說,直追明清筆記小說的味道。以傳奇(離合悲歡)、搏刀赶棒(拳勇)、發跡變態(盛衰)為主。例如<范明儒-練達品>篇幅極短,僅只錄下故事一則。<荊道士-憨福品>則有有警世說理的味道。<潘鼓皮>則神似《金瓶梅》的片段抽取。<韓鐵棍-勇立品>則有神怪兼警世味道。

而在故事行進間的人物動作,則有當代武俠小說的精華。例如<達六合-藝能品>中,達六合與踢館拳師之間的比武描述之精采,不下於武俠大師金庸的功力。可見小說家(兼說書人)的能耐(詳可見第四十九到五十頁)。

換言之,《春燈公子》融合貫通古今中外傳統現代小說諸類別體裁,試圖打開一條路。

小說之本
小說出現於中國,本為稗官野史,補正史之不足。也為街談巷議,有八卦說長到短的味道。到了明清,章回體完備,社會富足,說書/小說成為大眾於樂的重要來源。

然而,中國小說大盛於元明清,卻在五四之後,重提文起八代之衰,文以載道等道學正統,再加上斬去了清末諸多民間小說的旺盛生命力。存留下來的,都是有益民心教化、被文壇、政界等外力所認定後的「好」東西。

再加上西學東漸,新小說、西式小說逐漸流行。現代主義、意識流、後現代,各種令人費解的小說形式不斷推陳出。新小說和俗民間的落差日大,出現一批壟斷為小說的專業小說家(專寫賣不出去的各種小說)。而類型小說與大眾小說長期被忽略,大眾小說被文壇、學院斥為不足觀的小道。

然而,小說家毋寧認為,小說原本就是小道。目的不過娛樂民心,圖個爽快罷了。

因此,小說家以《春燈公子》,追比明清,乃至融合當代類型小說特長的十九品。希望為這專業以極的當代中文小說與現代小說家,找源頭、開生路、找定位、尋未來。小說即便要文以載道,也得輕輕鬆鬆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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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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