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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破遮蔽真實世界簾幕的勇者~米蘭坤德拉論小說/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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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4

扯破遮蔽真實世界簾幕的勇者~米蘭坤德拉論小說/小說家

文/zen

書名:簾幕
作者:米蘭坤德拉
譯者:翁德明
出版社:皇冠文化

如果有一位當代作曲家,以貝多芬常用的音樂手法,創造出不亞於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作品。在藝術史上,這位當代作曲家將會被視為「笑話」,而非不朽的偉人。為什麼?米蘭坤德拉說,這是因為人類對於藝術「歷史延續性的知覺」問題。藝術作品,除了作品本身的價值,還必須考慮其時代性和獨創性,才能夠判斷其高下。

偉大的藝術創作,在於其形式與內容或主題上的更新或突破,而非唯妙唯肖的模仿或學習。因為藝術的偉大,在於帶領人們的知覺進行突破。唯有引領人們進入更新更高境界的藝術,才具備其偉大。藝術作品出現的年代次序,作品本身和作者的關係,是有其不可逆的獨特性。失去獨特性與歷史延續性,作品雖然或許仍能讓人愉悅,卻無法被稱其為偉大。

坤德拉說,很遺憾,藝術創作不能只是取悅人類感官的滿足和感性,還必須受制於作品完成年代,與我們對這些年代的認知。在藝術領域裡,作品的「自然」是值得推崇,但「假裝自然」即便再相像,都是可笑而不入流。因為這只是對於已知領域的模仿,對於前人突破的學習。唯確實將作品放入歷史進展裡的框架探索,才能看出藝術品中真正的美學價值。雖然每個時代都有自己關心的主題,每個族群文化都有自己特殊的品味和講究,很難看出其客觀性。但是偉大作品的共通性,在於其第一次突破且永久的扯破了限制人類感知的框架或簾幕。

小說之始

坤德拉認為,賽萬提斯和拉伯雷是當代意義的小說家,而不只是個說故事的人。因為他們的作品不只是故事的鋪陳敘述,而有更深厚的意涵隱藏在背後。使小說得以成為一種獨特的藝術創作文體而存在。而《簾幕》一書,正是坤德拉以人類對於藝術作品的「歷史的延續性知覺」作為開端,窺見小說的出現獨特性價值的重要論述。

小說檢視人性

坤德拉發現,初代小說家如費爾汀,除了創作小說,也思考小說的藝術理論意義。而費爾汀則認為:「小說得挑起檢視人性的擔子。」坤德拉認為,是費爾汀第一次將小說的層次拉高到此位置,思考「自然狀態中的人」。坤德拉舉費爾汀在《湯姆瓊斯》一書中的段落為證:「人類是種不可思議的奇怪動物,他的腦袋裝進多少荒誕的事;而這個角色的所為又是其中最令人費解的。」來說明人性的矛盾與複雜。

因為人性的複雜費解,小說家才出現探索人性的動機。創作小說因而有了理由。坤德拉發現,作家創作小說,就是要探索人性中「尚未被挖掘、隱藏的部分。」「迅速而智慧地洞悉作為我們冥想對象所有一切事務的真正本質。」坤德拉認為,史詩神話的英雄多半是征服者,然而小說描寫的實際人生和主人翁,卻是充滿挫敗而不可避免的。我們唯一可做的就是去了解它!

小說形式

小說不僅只是一連串的情節、動作、語言的因果串聯,那是故事。小說在形式上更為複雜。小說通篇可能到處離題或充滿插曲,故事缺乏高潮而充滿細碎情節,甚至完全拋棄故事性而成為各種分散主題的組合舞會。小說的主題或情節可能是為不足道的,因為人生當中的諸多問題之中的一個就是微不足道。這件事困擾著我們共同的命運!

小說家幫助我們拋棄史詩神話的宏大敘述,認為一切均可征服;回歸土地與現實日常生活,幫助我們在當下掀開真實生活的簾幕,貼近生活去檢視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細節。小說中所描寫瑣事,具有相當大的力量。日常生活不只是重複與例行化或平庸。小說吸引人的地方不在出人意表的情節或誇大的場景安排,而在於讓讀者接觸所描述之後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說史/地圖

因而小說史與其他歷史有所不同。歷史的觀念應用在藝術上時,便和進步與否脫離內在關聯性。在藝術的領域裡,歷史比較像是一次探索許多未知地域的冒險旅行,然後再將一次次的冒險成果標示在一張大的小說地圖上。小說家和科學家不同,科學家要踩著前人的腳步,看的更遠更進步。例如噴射機的出現取代螺旋槳飛機。

小說家不同。小說家則只是看到自己和前輩所做的不一樣的地方,看出前輩所沒發現,不曾說過的,並且在小說地圖中標示出來。如此而已。小說史的判準在於「價值」而非效用。小說的出現辯護與評價是不斷反覆出現的,但是新小說並不會取代舊小說(因此經典小說更因其久遠而深具價值如賽萬提、斯莎士比亞)。

世界/國家/小說

小說總是以某種語言完成的,而該語言反應其文化、背景、價值觀乃至國族變遷。小說與語言使用人口數無關,而與語言所能佔據的文化價值與歷史位置有關。例如坤德拉說,波蘭和西班牙的人口總數差不多,然而西班牙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古國,其所擁有的文化歷史和文學,都比久經動盪的波蘭強大得多。

一部小說的創作和產生,絕對和其語言息息相關。作家所身處的國家,創作使用的語言,將會對作品的建立、傳播與發展,產生相當深遠的影響。一部小說本身的價值,不在於所使用的語言。但是一部小說能否被世界廣為接受或者容易被世界所閱讀、了解,卻和其所使用的語言有關。坤德拉舉例說,卡夫卡若不是用德語創作,其作品或許仍然偉大,但卻可能失去適時被世人閱讀了解評論並且發揚光大的機會!

小說的核心~深入探究事物的精神

小說家關心的,並非自己的價值判斷或者事實真相,或者替當權者樹立典範;而是努力「深入探究事務的精神」。這是小說創作的核心,也是所有小說家的核心精神。小說家無不致力探究人類經驗中,最共同而根本的情況,人類生存議題的可能面向(當然身處不同時代,不同社會文化環境的小說家,可能會從不同的獨特經驗切入)。

所以,小說主人翁身處的確切歷史位置和社會場景的細節交代與否,小說家認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說家所書寫的文本,是否讓讀者難忘,並且相信接受小說家所想要探討的核心問題。小說只探索最關鍵而根本的,不管那些其他歷史細節或者環境描述(雖然這些描述可能相當具有文學價值)。小說家可不是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的小跟班,得重新建構歷史和地理環境。小說更像是人生百科全書,企圖回答人類更深層根本的問題。故事情節的真假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故事所要探討的意涵是否精準掌握!

如此一來,變延伸出另外的問題。誰可以算是小說家?

誰可算得上小說家?

坤德拉認為,小說家無法自我定義成小說家,而是和其他人比較出來的。例如詩人與小說家。散文創作者與小說家。劇作家與小說家。甚至,小說家與作曲家。唯有透過比較,小說家的獨特性才能夠被彰顯。而坤德拉在一連串的比較後認為,小說家的特質在於讓故事擁有「蛻變」的能力。小說家從遙遠的地方觀察自己,發現自己竟然和自己所以為的樣子很不一樣。近而感到吃驚,了解自己並非自己所感知的狀態。因而「撕破世界上方懸掛著的那一張經由傳說編織而成的神奇簾幕(坤德拉指的可能是傳統、文化、規範或任何框架人類思考的迷思)。」

坤德拉認為,世界在某個人降臨以先,已經將世界佈置妥當。而唯有小說家能夠看透並且撕破這層簾幕,直視世界本然真實狀態。撕破世界預先詮釋的簾幕,讓小說與小說家得以站立得穩,並且成為一門有別於其他文體的文類。小說好比煉金術的成果,可將男變成女、女變成男。黃金變糞土;而糞土變黃金。這個煉金術士的神奇轉化、蛻變力量,正是小說家所特有的力量。也是小說作為一門藝術的獨門祕方。

因此小說家拋棄次要細節,只關心核心探索深層。督促自己,提醒他人,不斷關心「實質核心倫理議題」。坤德拉認為,唯有小說家承認並且願意公諸於眾的作品,才算擁有這份價值和能力。其他小說家的草稿、書信甚至刪除的文章,都不具備這項特質。因為連創作者小說家自己,都不允許其存在。坤德拉大概並不認為有羅蘭巴特所說的「作者以死」或者讀者反應理論的文學評論的立足地吧!在坤德拉來說,小說是完完全全而且只屬於小說家的。小說家有權可以修改、發表或者不發表。小說家愛怎麼用他的小說都可以。因為那是他創作的小說。

但是,撕破簾幕之後?

坤德拉認為小說家的核心能力與獨特力量在於撕破遮蔽世界的簾幕。然而,撕破簾幕之後又如何?

小說家雖然擁有常人所缺乏的觀察力,和探索事物根本的能力。指出並且撕裂遮蔽世界簾幕的能力。然而,作為非小說家的人們,並不一定領情,也不一定關心?例如,坤德拉認為,是卡夫卡指出了科層官僚對人類的巨大壓迫。然而,卡夫卡時代的官僚,對比今天,簡直是小兒科!

小說家或許能夠在一個影響人類社會的新事物出現之初,就觀察到其嚴重性,並且以文字表達出來,撕毀其簾幕所遮蔽的醜陋現實。然而,墮落與腐敗卻也只有在一開始才會被認出並且視為不可忍受。爾後人類就逐漸麻痺,且不以為意了!(甚至可能一開始也只有小說家無法忍受這塊簾幕吧?)甚至到了後來,如果還有小說家不斷的嚷嚷,還會令人覺得難為情。想說,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畢竟,一般人相當習慣於在既定框架下生存。坤德拉說:「如果現實一再重複,卻沒有人難為情。那麼思想在面對不斷重複的現實時,終究會沉沒下來。」這是該無奈悲哀,還是要怪小說家太多管閒事。揭開那塊遮羞布?

這似乎是小說家弔詭的宿命。大聲疾呼人類世界出現的破敗,撕開遮蔽醜陋真實世界的簾幕。然而人們卻絲毫不以為意,更別說領情!久而久之,且見怪不怪。甚至對大聲疾呼者感到難為情。不過即便如此,坤德拉還是肯定小說家敢撕破簾幕的勇氣。而這份勇氣也是小說家所擁有的美好特質,是必須被延續傳承,甚至願意為此欣然赴死!

文學理論這東西
坤德拉在《簾幕》中,除了以小說家的立場穿梭於西方小說之中,點出小說家的核心能力與小說的核心價值外。最後,坤德拉也不無嘲諷的談了談文學理論(畢竟他這本書,也會被視為文學理論)。坤德拉認為,文學理論不但瑣碎而且無益,只是不斷重複絮叨作者心理狀態如何如何的陳腔濫調。偉大的小說作品則彼此互相滲透,互相烘托彼此價值,進而共同延續小說藝術本身的光芒。而這份光芒則是小說不致被人遺忘,甚至被人所尊崇的原因。如果沒有彼此的烘托與歷史延續性,那麼如《尤里西斯》般的偉大作品,將被視為是個瘋子所寫的無聊東西。

小說系譜學的追溯,與小說地圖的標示,有其存在價值和意義。讓後人了解前人曾經耕耘過什麼樣的土地。也讓後來的小說家了解並傳承這份撕裂簾幕的勇氣!或許這是坤德拉寫下《簾幕》一書最大的終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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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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