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感想

死亡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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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1

死亡的可能性

文/zen

昨晚上網時,牙齦突然大量出血,不曾如此。不知道什麼原因google一下。不可能是牙周病,可能是假牙帶太久劃破牙齦,最糟的狀況則是血癌。剛好夜裡茶喝的太多,白天午後又睡的太沉。一整個晚上,我胡思亂想著。

人一過了三十歲,身體陸續走下坡,突然開始真真實實的體驗到,生命終將有結束的一天。日子疊著日子過,身體開始出現耗損後的徵兆時,更時如此。

死亡,當離它很遠的時候,總以為它是別人的故事。有悲慘、有無奈、有堅毅、有軟弱,但總是別人的故事。

但當自己開始經歷老、病、痛的折磨,不免舛想起,終將到來的一天。

維根斯坦說:「死亡不是人類的經驗。」說的一點都沒錯。然而「瀕死」,卻是絕大多數人遲早都得面對的課題。

有誨人不倦的老師,於是有了《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有捨不得親人的痛,於是有《時光隊伍》;還有許許多多,鼓勵自己也鼓勵人面對死亡的小品,於是有了《一公升的眼淚》、《最後的869天》……。

這些故事告訴我們,因為進入瀕死,所以更要懂得珍惜所剩的時光,過好每一天。即便病痛纏身,得施打嗎啡止痛劑過日,但人性的尊嚴仍在的一天,就不容死亡奪去個人的主體性,因而能夠傲然倔立。

不說遠的,就自己身邊幾個經歷瀕死經驗的同輩(已經過世的),所表現出來的智慧、勇氣和信仰,都令我佩服感動。

然而,如果當事人變成我又如何?

老實說,我怕死!怕死前的病痛折磨!怕白色巨塔的冷酷無情!怕久病拖累所愛之人,更怕懸宕在生死之間的空虛淵滅。不能進入死亡的永生,卻也回不到正常的社會生活。

然後我赫然發現,雖年少時早已知道人生注定一死,卻不曾在乎。不曾好好為死亡的到來預備。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從天而降的意外,帶走自己尚稱完整的生命。然而,就是那麼對死亡存而不論的假設它會在接近國人平均餘命的退休生涯,在社會上打拼過後才現身。更因為彷彿仍舊久遠,而揮霍肉體。

於是明明身體容易對灰塵髒亂過敏,卻還是呆在那些過敏源充斥的地方;明明呼系道系統不佳,因而不能現身車水馬龍的大街,卻還是不時看到我大口呼吸廢棄的身影;明明不能吃冰因為呼吸道過於溼熱,卻還是貪圖眼前的爽快而大口吃著;明明天生甲狀腺功能較為特別,卻還是過度操勞的從事日常生活著;明明熬夜傷肝,卻在前生命二十九年盡可能的熬夜;明知腸躁症,卻還是冷熱不忌口;明明吃的太好運動太少,卻依然繼續吃喝繼續發懶。

就明明知道自己不曾善待自己這乘載生命的身體,卻會在病痛現身之後,怨天尤人的責問為何是我。我是如此,天下人亦如此。喝酒熬夜應酬加班,拼了老命的揮霍自己,最後身體垮掉住進醫院的那天,卻呼天搶地的質問醫生,為何自己的身體如此糟糕,無藥可救。而當答案到來時,竟有那麼多不得以。

布希亞說,這世界是有效隔離生死的虛假的永生樂園。在這消費國度裡,崇尚的是美年輕生命與力量,世界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於此,生之喜悅雖然動人,但還是盡可能的隔離在白色巨塔的角落;至於死亡,更是盡可能的封存在白色巨塔的底部。從身體出現惡兆進到巨塔的那一刻開始,從診療住院檢查……以致於死亡,無不盡可能封鎖在巨塔內部完成,不讓一點死亡氣息洩漏到社會生活裡。

死亡成了過度禁忌,新聞媒體必須用馬賽克處理每個人終將經驗的事情;社會生活裡盡談瀕死經驗的點滴(再不然,就是歌誦那些勇於面對死亡的鬥士),至於我這等軟弱無用的平凡人,該怎麼面對死亡,求助無門?!

宗教信仰提供的幫助很大,但對付的是死後的虛空。有信仰的人無輪接受輪迴天堂地獄或其他,總之知道跨過了死亡之門,後面還有「某物」存在,甚至有某些宗教詳細紀錄死亡後到生命重新轉聲的過程,並且告訴在世者該怎麼面對每一個關卡(當然前提是相信這套說法)。然而對於真正拖住生命的瀕死經驗,宗教無不鼓勵自修或者求助外力,給予許多榜樣見證,給予許多指導手冊,但個人天資或有不同,難以持守者或許有知。

我自己的親人中,就有重病進而早已足夠從事社會生活所用的正常意識,鎮日需要看護和家人的照顧,才能維持生理性的存活。甚至大腦中某些掌管語言理智的神經,已經半永久性的毀損,除非重新生長,否則再難成為可以融入社會生活的社會人。然而身體雖然不良於行,卻仍然活著。沒有決定死亡的理智,但看得出對生命的渴望。

面對打天下後必然到來的衰老與病痛,亞歷山大在33歲的盛年下世,或許是一種幸運。若是作寶座直到衰老,是否還能向如今般被人歌誦其青春與旺盛的生命?也難怪某些藝人和成功人士選擇在生命的高峰自我了斷。我相信這些人不是不相信死後的世界,但卻更渴望在歷史上保留那沒有衰老與病痛折磨的社會形象,即便要他們賠上永生,或者墮入無間地獄,也都在所不惜。對年輕與強健知渴望到如斯病態地步,也是一種強力的生命意志,令人恐懼卻尊敬。

我信上帝,照理說應該確信死後能夠回到父的懷抱中。但我卻害怕瀕死、害怕病痛、害怕癌症的折磨、害怕老化後一切襲上生理器官的病痛、害怕因為這一切經驗讓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傷害了身旁的人本該選擇更好的生命路徑。

我不會犬儒的說隔離病痛於生命之外,雖也不至於天天想起而杞人憂天。但偶爾生命出現一些意外的轉折或微恙時,總不斷提醒我,末後將臨的考驗進了,當被推進白色巨塔的那一天,自己準備好了面對這最後一程沒有?

或許,給每一個生命中認識過的生命寫下告別信和遺囑,會是整理過往生命愛恨情仇,已了未決之憾的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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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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