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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狗屁倒灶的世界?-我讀《麥田捕手》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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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8

這是什麼狗屁倒灶的世界?無法安頓靈魂者的吶喊-我讀《麥田捕手》有感

文/zen

(本文發表於全國新書月刊)

這是什麼狗屁倒灶的世界?

你是不是經常覺得無聊,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整天心裡頭悶悶的,揮之不去?

你是不是認為這世界很虛偽,每個人都裝腔作勢,言不及義地說著沒人相信的違心之論?這些人說假話不是因為說真話太傷人而不說(這是你,你說假話是因為真話太傷人,你認為人們總是不敢接受實話,再加上說實話太麻煩了,只好說假話,只求矇混過關就好),而是因為說假話的曲意奉承,可以幫自己爬上想去的地方,賺很多錢,贏得成功人生。

你是不是很想好好讀點書,或者做好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但就是提不起勁,覺得不管做什麼都很無聊,無法填滿心裡那個洞。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努力去做了一些事情,好感受自己依然存在。

雖然世界都在向你抱怨,說你的言行舉止、所作所為太過分了,但你知道他們不懂你(你認為整個世界都不了解你),甚至根本不在乎世界對你的評價,反正他們不過是一群虛偽而裝腔作勢的大人,只想攀附權貴,打從心裡瞧不起窮人弱勢,也不是真的在乎你!

如果你有上述任何一點感受,別擔心自己是怪胎,那很正常,只是你的心在發育,但還沒找到正確的方法,面對世界加諸在你身上的刺激。

有一個人,他和你一樣,甚至比你的情況更嚴重許多,那就是《麥田捕手》裡的男主角霍爾頓‧考爾菲德。如果你正覺得全世界都不懂你,正覺得這個世界根本就是狗屁倒灶,人生毫無意義,一點都不值得活下去,那麼或許可以讀讀《麥田捕手》,問問霍爾頓,他是怎麼活過來的?

沙林傑與《麥田捕手》

說起《麥田捕手》,大概是人人有聽過,卻沒幾個真正讀過正版的。1951年出版的《麥田捕手》,在中文世界一直以來,莫名奇妙的被當成「世界文學經典」(雖然它的確是世界文學中的經典),和一大堆作者作古五十年以上的公版書收錄在同一個書系裡,推薦給半個世紀以來的讀者。

然而且慢,《麥田捕手》的作者沙林傑,其實壓根沒死,還好好的活著,今年(2007)高壽89,怎麼可以就這樣把這本書,問也不問的收在公版經典裡?即便在台灣已經嚴守版權法多年後的今天,市場上還充斥著各種版本的《麥田捕手》。

於是,麥田出版社(也合該是這家出版社)找到了隱居的沙林傑,同意了一堆沙林傑條款(不可以把這本書收錄在掛有任何經典的文學叢書),通過這個脾氣超級古怪之老人的層層要求,順利拿到中文版權,向中文世界讀者正式推出有經過作者獨家授權的《麥田捕手》。

《麥田捕手》故事架構

《麥田捕手》是沙林傑32歲時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唯一一部),此書出版後,隨即風靡全世界。也合該如此,1950年代,可以說是人類最苦悶的年代,剛經歷過二次大戰的洗禮,見識過原子彈毀滅性的強大威力,整個世代頓時跌入虛無主義之中,工業文明高速發展,但卻無法幫助人類的靈魂找到出口,看世界不順眼的「反社會份子」越來越多,沙林傑精準的捕捉住戰後人類的虛空,以小說的筆法,集大成於霍爾頓身上。作者透過霍爾頓之眼耳鼻舌心意,盡情的宣洩出人類的虛空。

《麥田捕手》的故事軸線其實很簡單,主人翁霍爾噸,是個資產階級之子,憑藉父親的財力與社會聲望,進入美國名門中學就讀,但由於他本人對於讀書毫不在意,再加上說謊成性,生活放蕩、隨便,於是屢遭退學。故事發生的當下,是某年嚴冬聖誕節前夕,霍爾頓正因為五科學科成績中有四科不及格(唯一及格的是英文,授課老師則認為霍爾頓是英文天才;霍爾頓則認為自己只是愛看雜書),又被退學。

被退學之後,霍爾頓突然獲得幾天空閒,不用急著回家,霍爾頓心裡只覺得煩悶,覺得沒人了解他,而他看學校、老師、同學、世界沒一個順眼,能吵的就吵,不能吵的就相應不理。於是,霍爾頓便決定溜到紐約玩幾天(在火車上還巧遇同班同學的母親),整個故事紀錄的,就是霍爾頓被退學後兩天內所發生的事情。

整本小說裡,充滿著年輕靈魂的苦悶,和世界/週遭環境的格格不入,看什麼都不順眼,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唯一看得順眼的是他死去的弟弟,還有家裡的妹妹。

在紐約鬼混期間,謊稱自己22歲,霍爾頓入住飯店,上酒館,招妓,四處打電話找人陪他(排解寂寞,但霍爾頓想的卻是上床,大概以為上床能排解寂寞),因為無聊小事和計程車司機吵架(冬天的中央公園,養著鴨子的湖結冰後,鴨子冬天都到哪去了?)…

霍爾頓暫時獲得脫離人生常軌的寶貴光陰,他既想學著像個大人一樣生活(但卻學不像),又看不起大人們的裝腔作勢和虛偽作態;強裝不在乎世界,卻又一再探問世界對自己的觀感。

霍爾頓承認自己很峱種,沒有膽量,是那種只敢背地裡叫囂,碰到事情卻退縮的人。他舉例說自己就算知道誰偷了他的東西,也只敢暗示小偷,好讓小偷願意吐出東西。和人吵架卻不敢打架,討厭世界卻沉溺在世界最醜陋的中心(紐約),看不起大人卻花著大人所賺的錢,渴望擠入大人才能去的空間(酒館),過上大人才能過的生活……

霍爾頓看似言行不一的矛盾,不但是他那一代人面對戰後的虛空,這份虛空更延續六十年而變本加厲,以至於《麥田捕手》能夠影響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被奉為反社會者的聖經,因為沙林傑的確寫出了進入工業文明之後的現代人獨特的虛空。

現代青少年的虛空原型

現代人認為天經地義的青少年階段,其實是現代社會獨有的生命階段。在西方,從古代直到近代社會,13歲就被當成大人,要直接進入成人世界,工作,成婚,養家。然而到了現代(正確來說是出現國民義務教育後的十九世紀末期),青少年被囚禁在學校之中,社會要求這群身體正在發育的人類,好好學習/讀書,未來好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力。

因為社會變革,人類多出了一個生命階段,過往人類沒有童年跨入大人的過度階段,如今不但有了,而且還十分漫長(六十年來,不斷拉長,從18歲拉到將近30歲),新的生命階段需要新的規範,適應不良者便會出現像霍爾頓這樣對生命感到虛空,看一切都不順眼的反社會心態。

《麥田捕手》之所以成功,在於沙林傑精準的掌握住年輕人的虛無感,創造了一個青少年反叛文化的原型人物,影響著戰後六十年的青少年!

《麥田捕手》真的反社會嗎?

據說,「每十位殺人犯中有九位喜愛《麥田捕手》、百分之五十的殺人犯讀過本書。」射殺約翰藍儂的兇手被捕時隨身帶著一本《麥田捕手》,意圖行刺雷根總統的刺客,也據傳是《麥田捕手》書迷。

《麥田捕手》被奉為反社會者的聖經,也因此曾經多次被禁。然而,《麥田捕手》真的是反社會嗎?

我不覺得!

從神話學大師坎伯頓的角度來看,《麥田捕手》其實是部「現代神話」,它將當代社會清少年特有的孤獨、焦慮等面對巨大世界的不安,細膩而流暢的描寫出來,因此能引起巨大的共鳴,因為幾乎所有經歷過青少年階段的人們,都曾經歷過反抗(常常是徒勞無功)成人社會遊戲規則的叛逆期。《麥田捕手》自然能抓住這些人的心。

然而,那只是《麥田捕手》的前半段(好吧!就作品份量來說可能佔了三分之二篇幅),《麥田捕手》更重要的部分,應該是霍爾頓再也受不了紐約和自己為了感受活著的感覺而幹的狗屁倒灶鳥事,決定提前回家,不過在書裡霍爾頓以要偷偷回家看心愛的妹妹作為藉口。

提前偷偷回到家見到妹妹的霍爾頓(暗示同儕/親情對反社會人格者的幫助力量),心開始變得柔軟,和妹妹討論起所有他看不起的虛偽世界,藉由妹妹之口的質問,霍爾頓逐漸鬆動其看世界看不順眼的心情,其實只是想找到生命真正有意義/價值的東西。於是沙林傑藉霍爾頓之口,說出他想成為「麥田捕手」:

我總是會想像,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玩遊戲。成千上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帳懸堐邊。我的職務是在那裡守備,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堐邊跑來,我就把他抓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裡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抓住。我早晚就做這件事情。我只想做個麥田捕手。

我想,反射會者之所以會走上暗殺毀滅他們心目中偶像之路,就是錯誤解讀這段話的意思。的確,光從這段話來看,霍爾頓似乎想保護那些天真的孩子不跌入萬丈深淵,這深淵也很能被解毒成是邪惡的大人世界,而他是防止天真孩童跌入大人世界的唯一大人。那些被反社會者殺掉的人們,肯定都是被認為是天真孩子,卻朝著腐化世界道路邁進的人。

然而,這段話光在這裡讀是不夠的,還必須扣連到後面,霍爾頓啟程到蘇頓廣場尋找安多里尼夫婦,並從安多里尼先生那裡聽到的一段談話,從而鬆動了霍爾頓內心反世界的另外一塊土石,才能較完整的被理解。

青少年之所以活著看世界都不順眼,是因為童年時原本和世界合一的身心,突然抽拔長大,被要求離開原本快樂的合一狀態,獨立自主。無法接受/不知道該如何建構新生活/心靈秩序的青少年,於是成了反社會的擁護者。然而,「他們在醫生中這一時期或那一時期,想要找尋某種他們自己的環境無法提供的東西,」於是感到不安、迷惑。

「一個不成熟男人的標記,是他願意為某種原因英勇的死去;一個成熟男人的標記,是他願意為某種原因謙卑的活著。」安多里尼對霍爾頓說,「我想總有一天,你得找出你想去的地方,然後你非得邁開步伐不可。」

然後你會發現,「你並不是第一個對人類的行為感到惶惑恐懼甚至噁心的人,在這方面,你一點都不孤獨。你知道後一定會覺得興奮,一定會受到鼓勵。歷史上有許許多多人都像你現在這樣,在道德上和精神上有過徬徨的時期,幸而他們中間有幾個將自己徬徨的經過記錄下來了,你可以向他們學習-只要你願意。正如你有朝一日,若有什麼貢獻別人也可以像你學習。」

雖然霍爾頓聽的頭昏眼花直想睡覺,但他還是把安多里尼的話聽進去了。而且,雖然霍爾頓懷疑安多里尼是同志(因為他睡著時,安多里尼竟然摸著他的頭),但霍爾頓開始學著去相信,安多里尼就只是一個關心他的長者。

《麥田捕手》的爭議性,是註定的。這是本偉大的文學傑作,不是三流的勵志小說,所以沙林傑不可能讓霍爾頓聽到安多里尼的話就毛塞頓開,只能是昏昏欲睡,勉強聽進去,因為他才正要啟程去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以及真正想做的事情),怎可以因為一番話就大澈大悟(不符合實際人生)。然而,這段言談被安排在此,自然有指引的功能,霍爾頓雖然還不懂,但畢竟是聽進去了。

因為這段對話,霍爾頓的「麥田捕手」志願,理應更加深刻而值得期待,絕非反社會人格者的射殺令其失望者的生命。

故事結尾,沙林傑讓霍爾頓重新啟程(回到社會)去尋找生命的價值/意義了,只是,霍爾頓能否找到正確裝填其思想的容器,社會上的你我,是很重要的關鍵。因為安多里尼對霍爾頓所說的話,不只是對他說的,也對全世界無數尋找生命價值/意義的人,以及已經找到的人所說的。

期盼我們每個人,都能成為身邊霍爾頓份子的幫助,協助他們找到和世界接軌,安頓於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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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回覆

    shawyu

    2007-10-01

    我好像是在國中還是高中的時候讀過麥田捕手,
    買回家隨便翻翻,看完什麼感覺也沒有,
    內容也忘光光,
    只記得裡面有一大堆髒話,
    還有就是那段要在麥田當小孩捕手的話。
    (可見我缺乏成為反社會者的天分,呵~)
    不過我有個朋友卻極端喜愛這本書,
    不知道從頭到尾讀過多少遍,
    還買了好幾種版本珍藏。
    他就是個明顯的反社會者,
    活到三十幾歲了,
    講的話還跟書裡面男主角差不多,
    板大前面寫的介紹,
    簡直就像是在講他。
    他看不慣大人的虛偽和現實,
    成天想要找刺激好玩的事情來做,
    因為他的生活很容易陷入無聊,
    他講話的語氣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但他自己卻連個X也做不出來。
    我看他離「為某種原因謙卑的活著」的境界還很遠,
    竟然還敢罵我們這些年過三十的女人太現實!
    (我是哪裡現實了?!)
    不好意思藉機抱怨一下,呵~~

    • 回覆

      Zen大

      2007-10-01

      版主回應
      那些人 都選擇性閱讀啦
      就是因為選擇性 才會弄得身上充滿偏見還自以為是正義的代言人
      2007-10-01 19: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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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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