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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角川輕小說獎看台灣發展出版/動漫產業鏈的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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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8


從角川輕小說獎看台灣發展出版/動漫產業鏈的瓶頸-自製文本內容積弱難振,產業整合困難

文/zen(本文寫於2/17/2009)

日昨,由台灣角川書店主辦的第一屆華文輕小說與插畫比賽頒獎,從報導中得知,前來參賽者不只有台灣的寫手,港澳與海外華人都熱烈參與,得獎者之中也不乏來自香港的寫手/插畫家。

報上刊出一篇探索試評論,檢討何以台灣輕小說閱讀市場蓬勃,但卻高度仰賴翻譯日本作品,本土寫手創作的作品仍不夠多。如果,本土寫手夠多且能創造出大量優質作品,也許能形成和日本一樣的漫畫、動畫、電玩產業鏈。

日本的出版複合產業,有一套細膩的操作模式。文字/漫畫創作人靠投稿雜誌與文學獎/徵文比賽,爭取曝光機會,贏得雜誌青睞獲文學獎項的新人,除了獎金外,還贏得此後與報刊媒體合作撰寫專欄、連載的機會(日本的雜誌產業蓬勃,提供創作人足夠的專欄發表園地),一批雜誌可能共同供養一群創作人。等專欄連載完畢後,則在雜誌所屬之出版社(或另覓出版社)推出單行本。單行本推出後,由負責文藝評論的媒體推出專業書評評介,並投入市場接受考驗,順利通過考驗的作者就是存活下來,就算作品未能大賣,但至少能夠溫飽有餘(另外,日本還有提供許多演講機會給文字創作者,多少補貼創作者生活)。

少數作品能夠大賣的作家,則有其他文化產業前來接洽改編作品的業務,例如小說改編成漫畫在雜誌上連載,連載完畢後發行漫畫單行本;另外電玩產業接洽發行電玩;影視產業則來接洽發行電視電影版;其他文玩娛樂產業接洽發行作品主人翁的周邊商品(例如墊板、鉛筆、書包、抱枕、扇子、公仔等等),形成一套複雜而完整的產業鏈。近年來以池袋西口公園走紅的石田衣良,還有早些年以漫畫七龍珠走紅的鳥山明等等,都是循上述模式培養出來的大師,大師們得定期發表作品,因為其作品牽涉到文化創意產業眾多從業人員的生計,壓力其實很大。

日本的動漫產業複合體是經過長年的經驗累積,加上願意鼓勵創作,砸錢投資一大批創作人,承受絕大多數的失敗,才能從中覓得能替產業創造巨額獲利的重價珍珠。

然而,台灣的出版產業卻不是如此運作的。日本培育作家的產業鏈平台,我們一項也沒有。

先說觀念,長年以來,台灣的藝文界與閱讀圈太過忽略/歧視大眾文學。由於歷史的因緣際會(從反共到威權統治),台灣對於文學創作的認知太過沉重,總是背負著五四運動以來救國救民,甚至中國傳統文以載道的思想,使得文化人與社會大眾對於能夠被產業化的大眾文學不夠重視,甚至歧視,瞧不起(從各種文學獎獎項和得獎作品多半頒給純文學而非大眾文學,可見其趨勢)。武俠小說可以從盛況空前搞到衰頹,言情小說長年存在卻遲遲無法升級抬頭,都是社會偏見與歧視使然。不夠重視,自然無法吸引優秀的人才投入,自然難有精采佳作出現,自然也就難有機會和其他產業合作。日本的漫畫產業也不是一開始就像今天這麼蓬勃發達且各種漫畫類型充斥,早年也有許多不怎麼樣的漫畫。

其次的問題在出版社,台灣的出版社長年仰賴向外國購買已經在原出版國贏得好銷售成績的作品版權,改譯成中文版後推出(另外,還有一些人則是在大陸設立寫作工作室,以低廉價格不斷編寫大量的B集實用書),願意砸錢長期培育本土創作人的出版社非常少(因而造成台灣出版界翻譯書的業績好過本土創作,內容生產弱而行銷/代理強的圖特現象)。要知道,無論歐美日,他們之所以能成為強國,都是砸了大錢在培育創作寫手上。因為,文化創意產業本身就是個需要大量生產且大量被市場拋棄的產業,只有少數作品/家能被市場青睞,存活下來。

除了出版社不願砸錢培育作者外,出版產業沒有整合,無法共同打造一個能夠養活寫作人的產業環境,也是台灣的文化創意產業創作源頭(作品/內容/文本)過弱的原因。

舉例來說,每年台灣舉辦的各種文學獎與徵文活動高達上百個,頒發的獎金也非常優渥,甚至高達百萬。然而,縱使有才能的寫作人能從中脫穎而出,贏得獎金與出書機會後,卻沒有像日本能夠繼續提供剛出道的新人發表作品的專欄園地,創作人放下工作,無法專心從事創作,日子一久,生活的壓力迫使許多有能力的創作人離開創作領域。

我們沒有像日本漫畫週刊Jump或其他專門提供給創作人刊載連載小說/漫畫的週/月/季刊雜誌,一般藝文/時事/八卦/專門雜誌,也極少有意願提供版面給新人寫手發表專欄(專欄在華文媒體圈,是知名作家或名人才有資格享用的),雜誌不願釋出版面幫忙培育寫手,寫作人無法專職而無後顧之憂的寫作,作品的累積數度自然就慢。

如果不願意培育本土創作人,又怎麼能拿到進行產業複合化發展所需的「內容/文本」。放眼台灣,只有九把刀、彎彎幾個零星個案(且其竄紅背後也非由文化產業建立的平台培育而得,是靠自己努力打拼的口碑贏得市場青睞),根本無法大規模產業化。

其實,長年以來,台灣的大眾閱讀市場都顯得相當蓬勃,從過去的盜版時期,讀者窩在昏暗老舊的租書店中啃讀來自日本與香港的漫畫與武俠小說,到近年來明亮寬敞的連鎖租書店崛起,店中擠滿了尋找漫畫、武俠、言情等大眾文學作品的讀者。

可惜的是,閱讀在台灣從來是精神分裂的,閱讀教科書與學校所認可的文學作品的讀者,可以被稱為好學生、好用功、好愛看書,然而,若是放學後窩在漫畫租書店看漫畫與武俠小說的讀者,卻被當做愛玩,甚至被學校老師、教官抓到還會被記過或處份,大眾文學作品長年被污名化與打壓,使得在此生活脈絡長大下的孩子,也不自覺的對文學創作抱持二分的態度。

這也造成了長久以來,台灣的文藝評論界對於「文學創作」的認定相對狹隘,能夠登上主流媒體的只有精英文學(純文學為主導),所謂輕小說,乃至漫畫、言情小說、武俠小說(除了金庸、梁羽生之外那些作品),大多被文化菁英以不入流簡單的評價後忽略。從每年台灣舉辦的各種文學獎獎項與得獎作品,不難發現重純文學輕大眾文學的傾向。

加上早年出版產業的主事者多半出自同一個圈子(也就是來自純文學創作的文化人),直到解嚴之後,出版鬆綁,出版才顯得多元起來(不過,主事者依然是閱讀精英/純文學為主長大的那批人)。不過,由於閱讀氛圍與歷史脈絡的特殊性,基本上,台灣的俗民閱讀與精英閱讀被一分為二,能夠登上媒體版面被推崇或介紹的只有菁英認可的作品,其他不被認可,甚至經常被嘲諷語氣對待的大眾文學,只能默默在市場間流通。

舉例來說,台灣的言情小說早已產業化,十來家每周固定推出作品的言情小說出版社,培育出一批死忠讀者的同時,也培育了一批對文字創作有興趣的作者群(許多作者早年都曾經歷過寫言情小說的那一段日子)。

可惜的是,台灣藝文評論界以及社會主流輿論對於言情小說的忽略與不自覺的貶抑(認為是滿足女性情愛幻想的不入流作品),其實,言情小說就是歐美的羅曼史小說,日本的愛情小說,更是近來相當流行的都會小說的前身。

言情小說原本是台灣最有可能被產業化的文學類型之一。只可惜長年被社會與文藝輿論貶抑,只能停留在出書與銷售,無法透過媒體評論等輔助建立完整的閱讀類型(一個完整的閱讀類型要能夠出現,除了要有作品與讀者外,還必須有媒體願意評論、介紹、追蹤,有單位願意主辦文學獎活動徵選優秀創作人,這些在言情小說界全都附之闕如),更別說與其他產業整合、合作。

在台灣,能夠從入行一開始就專職寫作的創作人少之又少,不是得身兼其他工作(例如編輯、教師或者兼差當Soho族),就是窩在學校當學生(例如九把刀當年剛開始創作還沒走紅時,就是東海社會所研究生;另外,台灣的文壇不少年輕創作人都就讀於寫作與中文方面的研究所),靠著搶下一個又一個的文學獎獎金或者密集出版書籍,勉強維持。

長期以來,台灣對於文學創作的認知太過沉重,總是背負著五四運動以來救國救民,甚至中國傳統文以載道的思想,使得對於能夠被產業化的大眾文學不夠重視。不夠重視,自然無法吸引優秀的人才投入,自然難有精采佳作出現,自然也就難有機會和其他產業合作。就像不是武俠小說就可以改拍成電視電影,金庸不斷被翻拍,但卻有某些作品始終沒沒無聞。大眾文學不一定都很差,不入流,好的大眾文學也能做到雅俗共賞,可惜的是,對於文藝創作的認知侷限圈禁了台灣創作人寫作大眾文學的意願。

如果不能早日拋棄文以載道的想法,進行產業整合,建立起足夠讓創作人得以無後顧之憂發表創作的專欄園地,恐怕想要孕育出大批的優質創作人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至於走上日本的動漫產業複合化經營模式,更是比登蜀道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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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omments
  1. 回覆

    brahms6

    2009-02-28

    台灣跟日本在出版的發展過程、製作方式,相當不同。以日本類比台灣,其實台灣應該在搞30年都無法進化到日本層次,因為產業習慣、生產方式,簡單說就是品種不一樣。
    狗始終無法進化成為人,因為科目不同。(我沒有罵人,只是類比)
    日本其實越來越多小說翻拍電視劇或更為大眾產品成功的例子。
    我稱之為小眾邁向大眾的案例。我們也討論過04年的呼喊愛現象。這點,台灣比較難產生,倒是如果把華人圈算進來的話,或許可試看看,吉米的書,在對岸更紅…
    小說/漫畫,就算台灣土產,其實還可以邁向電玩市場。這塊也很大,不過既有的框架下,在台灣本土製成似乎比較難。如果開放讓南韓等地也來取材看看,讓別的民族來「創作」、翻拍、改制成電玩遊戲。
    總體來說,台灣很缺企畫力。ZEN大包括你上文提到的主旨也在論述台灣的企畫力。
    企畫力不只針對題材,包括在產業內看到產業不足,然後找到新契機與定位,都算,甚至也算一種創意,不一定要上兩廳院才有創意。
    還有關於大眾文學之類的說法,其實ZEN大也說很多次了。如果既有的文學圈、出版圈無法做,比如大廠、知名人士,都是既得利益,何需改?
    那可能就要有新的出版社、創作者出來衝撞現況,才有機會。
    如果期待既有體制改變,則,轉折點在哪?為何2005、2000年他們沒做,而現在或未來突然開始要做?
    這點也可應用到政府政策上。

  2. 回覆

    耗子

    2009-03-02

    所以台灣玩”創意”的人不是欠缺新奇的點子或發想.而是缺乏平台.資金和支持者.造成一種惡性循環
    就像台灣電影在國際影展獎項好評皆具.但好看的商業片卻拍不出幾部.
    娛樂不是罪惡.商業化也不需被指指點點
    能寫出文以載道的作品固然好.但一般人還是希望開心過生活.
    大眾娛樂這東西什麼時候能去污名化?

  3. 回覆

    solibizi

    2009-03-07

    日本人打的是團體戰,當個人遇到困境時(很多是寫作以外的困境,如行銷、公關……),他們有很好的社群支援,來協助渡過瓶頸(當然也有被放棄的例子)。台灣的寫作環境比較像是一群散戶,為了自己利益各自鑽營,很難集結出什麼「群體」的效應來。
    我覺得文中所提及的歧視並非主因,日本是很喜歡搞分類和階級的民族(職人文化),在這方面的阻力應該會大上台灣數倍。重點是一個「產業」的形成,必須要有各方面才能的人相輔相成(寫作者、出版者、評論者),才有「集體作戰」的能力,重點是可以同時養活不同分工的人才。

    • 回覆

      Zen大

      2009-03-07

      版主回應
      歧視影響很大耶
      根本沒人要投入的產業
      要怎麼發展後續的分工
      關於分工 其他文章早都談過了
      2009-03-07 12:54:01

  4. 回覆

    路邊的小草

    2009-03-15

    為何台灣的文學產業發展困難?
    文化創意工作者存續如此艱難?
    請容我不客氣的說…很正常啊。
    ”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
    ”這個社會鼓勵什麼,這個社會就會產生什麼”
    要談理想之前,總得先顧好自己的溫飽。
    在沙漠裡播下種子之前,請先改善這個環境。
    不然,請努力作個能適應環境的仙人掌吧。

    • 回覆

      Zen大

      2009-03-15

      版主回應
      沒有任何事情是正常的 任何事情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理所當然或簡單 一切都有原因 找出原因 才能對症下藥
      而且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
      還有 從事文字工作並不是什麼理想耶
      歐美日多的是靠寫作賺大錢的暢銷作家
      還有 改善環境之前 如果連環境出了什麼問題 產業結構有什麼忙點都不知道 要如何改變?
      2009-03-15 20:4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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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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