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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06


(本文發表於2011/7~8月號人籟月刊)

發達社會的新貧窮人

書名:工作、消費與新貧

作者:齊格蒙.包曼

譯者:王志弘

出版社:巨流

今天發達社會的貧窮問題,不再是過往傳統社會人們連基本的溫飽都很困難的赤貧(求生存,舊貧)問題,而是有越來越多人無法滿足已經有的,卻還要追求更多,因為相對剝奪感而產生的「新貧窮人」的問題。

「新貧窮人」之所以出線,是因為越來越多人被教育成去相信,一個人若願安於現狀是愚蠢的,也是不道德的,人只要活著就應該努力工作,新窮人被定位成沒有積極努力工作的懶惰之人(而不是過往無法賺取基本溫飽而面臨生死存亡困境的人)。

包曼發現,社會統治階級用以消滅貧窮問題的方法,一方面是要求所有的人都應該要努力工作,一方面把不努力工作的人定義成懶惰、不道德的,一方面還積極取消社會福利措施與社會安全網,迫使人們投入勞動市場,去賺取更多(好消費更多,讓社會統治階級能夠賺得更多)。

然而,新貧並不能掩蓋舊貧依舊存在的事實不說,還因為新貧的誕生而造就了一些新興社會族群與社會現象,令社會發展因貧窮問題而變得更加嚴峻。

新貧現象I:下流社會、M型社會

書名:下流社會

作者:三浦展

譯者:吳中恩

出版社:高寶

在社會學的階層研究中,將人按階級意識(職業、所得、社會地位)等項目把人分成五等-上、中上、中中、中下、下。三浦展書中所提到的「下流」人士,指的是中下階層。

三浦展認為,戰後日本社會普遍貧窮,人們的願望就是賺錢、得享溫飽。這股趨勢向上的巨大動能,導致了戰後日本經濟快速發展。日本社會晉升中流社會,全日本有一億總中流(指有一億的日本人認為自己是中產階級)。

然而,中產社會卻在日本經濟高度發達之後,逐漸崩解。成長於富裕社會的日本青年,反而失去了像父執輩擁有值得努力的目標。於是,越來越多年輕世代放棄向上流動,自願選擇向下流動,成為下流社會成員。

下流社會的人多半自認為勇於追求自我風格、自由自在的人生觀,覺得自己很有能力,追求活的像自己(但其實並無法真正達成志向和期待)。看似自由,其實是不負責任。看似隨性,但生活滿意度卻不斷下降。而持續的低所得更讓其階層意識逐漸下降。

下流階層認為「像自己最好」的觀念,對工作的消極性與不願意負責,升遷意願低,工作只求溫飽,在乎個人興趣,追求自由工作和打工族也越來越多,收入也就高不起來。

雖說日本有豐富且質優的廉價產品提供下流階層消費者選擇,貌似能讓下流階層過得輕鬆自在,但在日本總體經濟環境逐漸惡化,非典型就業(派遣)日漸普及,原本看似輕鬆隨意,追求自己的下流階層,卻是一不小心,就變成了「窮忙族」。

新貧現象II:窮忙族

書名:窮忙族

作者:門倉貴史

譯者:龔婉如

出版社:聯經

「窮忙族」一詞,來自英文的Working Poor,指的是每週工作40個小時以上(全職或兼職都算),但是所得薪資卻不及最低薪資或貧窮線的員工。窮忙族又稱「勤貧族」,也就是即便努力工作,仍然無法擺多最低生活水準,因而又被稱為「勞動貧困階級」。

門倉貴史說,日本光是東京首都圈,目前約有546萬多人淪為窮忙族,年收入低於兩百萬日幣(甚至有低於一百萬),大概是勞動人口的25%,也就是說,每四個勞工,就有一個是窮忙族。不但如此,窮忙族的人數,正以驚人的比例增加中。光是從2001年到2005年短短四年間,窮忙族就增加了2.2%。

窮忙族的誕生,代表中產階級的衰落,未來有越來越多的人,無法靠一份工作糊口,要不就是從事一份以上的工作,要不就是非常節省的度日,而且必須做好終身翻身無望的最糟打算。

忙族的收入低到無法維持基本的生活水平,吉尼系數過高,無助於社會經濟活絡(經濟活絡仰賴消費,收入過低的人口過多,消費力將大減),更別說根本無法考慮生育問題(窮忙族生了養不起,加速少子化趨勢),長遠來看,將嚴重傷害國家實力。

勞動力市場之所以出現窮忙族,是因為政府施行的結構改革政策錯誤,過度追求經濟效率卻忽略社會公平,造成失業人口大增,且無法找到好的新工作(因為新增的好工作並不合適這些失業人口)。越來越多人空有能力,但卻沒有機會贏得相對的合理評價,只能屈就於不合理的薪資待遇,越來越多勞工努力工作卻連溫飽都無法達成,但一方面企業卻坐享高額利潤(然而,企業雖然短時間內靠著減低勞動力成本而提升獲利,但長期來看卻會造成社會所得偏低,消費力大減,從而回頭衝擊企業獲利能力,使企業被迫對更加苛扣勞動成本的支出,形成惡性循環)。

窮忙族過多,無助於一國政經局勢的穩定。以美國來說,窮忙族(生活於貧困底線之下的人)高達3700萬,佔全體勞工比例的12.6%。窮忙族被經濟壓的喘不過氣來,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向金融機構借貸,問題相當嚴重。

新貧現象III:溜滑梯社會,一但跌倒就再也爬不起來

書名:反貧困~逃出溜滑梯的社會

作者:湯淺誠

譯者:蕭秋梅

出版社:早安財經

日本小說家石田衣良在「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其中的一個故事提到,當今日本派遣/飛特族與網咖難民的困境。一位每天努力當派遣工的年輕人,所賺的錢卻僅夠他住網咖,而這個年輕人的願望,竟然只是希望能夠有一個可以把腿伸直睡覺的小窩(網咖空間很小不足以伸直身體睡覺。

為什麼一個努力賣命工作的年輕人,卻連換得一個伸直身體睡覺的空間都沒有?

湯淺誠說,那是因為日本社會的社會安全網已經崩解。

首先是安全聘雇系統不再,政府默許派遣等非典型聘雇方式毫無節制的發展,遲遲不肯調漲基本工資保障最底層的員工,勞動聘僱制度出了很大的紕漏,非典型就業/派遣越來越多,就算拚了老命工作,還是賺不到足以租個小窩三餐溫飽的錢。

其次是社會保險網脆化,沒工作的窮人根本沒辦法參加社會保險,最該被保護的窮人竟然被社會保險網排除在外。

最後是公家社會救助網不合理的嚴苛,不肯根據物價指數調漲社會救助金,在官僚作業模式以及對貧窮者的錯誤刻板印象,導致某些應該被救助者無法獲得救助,更別說還在社會救助系統方面百般刁難窮人(例如,窮人如果有父母,政府官員會要他們去投靠父母,反之亦然,另外像是有工作、有房屋也都不能申請社會救濟,制度非常僵化)。甚至認為人應該自食其力不該尋求他人幫助而拒絕幫助,逼得窮人根本沒辦法翻身,根本是叫窮人去死。

過去的傳統社會,人們倚靠大家族作為社會安全網,家族內有人受傷跌倒,可以回到家族中休養,等待機會東山再起。今天的社會,大家族瓦解,小家庭崛起,光是家庭中成員要圖個溫飽已經越來越難,一但生病或發生意外無法工作,幾乎就注定要落入貧困,因為原本政府與企業應該代替傳統大家族建立的社會安全網,已經土崩瓦解。

結果,日本社會變成一個一但滑一跤,就可能花光原有的社會積蓄(指的是人際關係、家庭關係等社會資源),一路滑到社會底層,甚至有可能再也爬不起來的溜滑梯社會

失業就找不回同樣工作/身份的中產白領

書名:M型社會白領新試煉

作者:芭芭拉‧艾倫瑞克

譯者:林淑媛

出版社:時報

別以為自己是中高階白領,情況就會比較好。芭芭拉‧艾倫瑞克,試著讓擁有博士學位的自己(中年婦女),投入就業勞動市場中去,尋找一份年薪十萬美金的中產階級工作(管理職或專業職)。

結果,她花了一年的時間,除了上了一堆昂貴的求職培訓課程,跑了一場又一場的求職活動,認識了一位又一位和他一樣想要找份管理職的失業中產中年白領,花掉了一堆錢,還碰到一堆直銷和業務工作找上門來(要他先花錢買產品,然後去兜售產品)外,沒有半個符合標準的中階白領管理/專業職工作找上門。

芭芭拉‧艾倫瑞克的結論是,今天的就業勞動市場對於失業的中產階級中高階白領族群是非常嚴苛的,多數企業不打算聘用一個年事已高,能為公司效命時間不長,卻要領一筆不算少的薪水,還要享受不算差的勞健保福利(以及退休金計劃)。因而大多數企業傾向不聘用中年失業的白領族群。

也就是說,芭芭拉‧艾倫瑞克的求職研究某種程度上支持了湯淺誠的論點,一但人們在職場/社會上跌跤(中年失業算是標準的跌跤吧?),別說很難有機會再重新爬回自己原本的社會階層,甚至就連找一份稍微體面,符合原本白領身份的工作都很困難。

(結論)嚴肅面對新貧問題

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是依靠某種程度的社會積蓄而站立在世界上,你我今天能夠擁有的還不差的生活,都是因為還有社會積蓄的幫助。今天的(新)貧窮問題,主要是累積社會積蓄的社會安全網逐漸瓦解了,不但人生中途跌跤的人被打落社會底層無法翻身,許多人一生下來就因為無法缺乏可以累積社會積蓄的環境而輸在起跑點上,沒有機會受好教育、找到好工作,改善生活環境,被打入貧困階級,一直活在社會底層,無法翻身。

想要解決新貧問題,政府不能放任企業為了短期利潤而壓榨員工,必須重建公司人才的聘任制度,保障勞工的就業環境,讓有能力的非正式員工得以升任正式員工,以能力/實績裁量薪水,給員工打拼的希望。

要求企業增加僱用機會,減少無給加班,允許業外兼差,從事多份工作,另外,應該進行稅賦改革,不讓資本累積過度傾向資本家,透過政府之手重新分配社會資源,並且強化社會安全網、厚實社會福利政策(強化社會安全網、累積老百姓的社會積蓄),提高最低薪資與改善薪資結構等等多管齊下,才可能改變日益嚴峻的貧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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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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