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社會觀察

沒人能拒絕的現代核能風險,必須連萬一都不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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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1

沒人能拒絕的現代核能風險,必須連萬一都不能發生

文/zen(本文寫於2011/3/16,去年福島核災後寫的,忘了貼出來,今天一周年,再看還是覺得很悲傷)

近來日本大地震引發福島核能發電廠輻射外洩危機,引發全球關切。德國反核人士隨即上街頭大聲疾呼,停止興建核能發電廠,關閉延役的核能發電廠。德國總理梅克爾在龐大的民意壓力之下,終於決定停止七座核能發電廠延役。

至於台灣,總統,雖然也引發廣大民眾關切核能電廠的安全性問題,不過,延役的核一核二廠並沒有打算停止,至於興建中的核四廠,也不打算停工,總統只說,要更重是核四廠的安全防護問題。

為什麼幾乎沒有地震發生的德國,在日本福島發電廠發生事故之後,毅然決然停止核能電廠的延役,而台灣卻做不到?

台電與原能會說福島發電廠的機型比台灣的老舊,安全系數也比台灣的差(言下之意,是他們比較爛)。加上近來東京電力醜態頻傳,都讓擁和派有機會將核能事故再一次歸咎於單一個案的意外,而非核能發電本身的系統性風險。然而,沒有大地震威脅的德國,為什麼決定關閉核能電廠?

或許,這和德國社會已經從三浬島、車諾比與福島事件中看出了核能發電的系統性風險,已經不再能夠以天災或人為疏失或個案來推卸責任有關。

1986年前蘇聯車諾比發電廠發生事故的同一年稍早,德國社會學家U. Beck出版了奠定他日後學術聲望並且開創一支新社會學研究流派的扛頂之作《風險社會~通往另一個現代的路上》(Risikogesellschafe: Auf dem Weg in eine andere Moderne)。貝克在書中指出經濟的「困苦可以被隔絕,但核子時代的危險卻不可以」。

因為過往前現代的匱乏社會,人類以財富分配將人分類,形成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例如富人與窮人)。占據資源者享受一切好處,資源匱乏者落入貧窮的困苦光景。不過,在那樣的年代,靠著教育、通婚等方式,人類可以重新分配財富,讓自己脫離困苦。

然而,進入核子時代以後的社會卻不同了。這是個豐富的社會,人與人之間雖然有財富多寡之別,但基本上都能衣食無缺(特別是已發達國家),只要內心富足安樂,財富多寡並不影響其生存。

不過,在這樣匱乏不再的現代社會,卻出現了新的危險,那就是辦隨著越來越複雜而先進的科技而來的「恐懼」。它是一種現代的產物,雖然抱持科學實證主義的科學家不斷對大眾提供安全保證,但是,科學家只能說出某個百分比程度下是安全的,沒有辦法百分百地保障我們可以免於恐懼的威脅。

就以近來發生的核能發電廠意外事件來說。事件發生前,擁核派老是跟我們說,絕對安全,絕對沒問題。但實際情況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或許沒問題,但總是有機會會出問題,而且一但發生問題,那些平日信誓旦旦像我們保證沒問題的科學家,並沒有能力在第一時間就解決問題,而且,那微乎其微卻還是發生的問題,往往很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毀滅性災難(好比說車諾比事件,總死傷人數高達數十萬人,且造成許多地區永久性的廢棄,無法使用)。

貝克說,這類伴隨著現代科技產物所產生的副作用,會像迴力鏢一樣,回過頭來衝創人類,而這無法完全消除的恐懼,就是現代風險,就是人們生存焦慮的來源。有一點非常重要但顯然台灣的統治階層還沒有意識到的是,當現代風險發生時,富裕者或掌權者並不能因為其富裕或權力而免於風險的威脅或攻擊。也就是說,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裕的,有權勢的還是沒權勢的,高學歷還是不識字的,電子新貴還是街友遊民…,通通都得在現代風險面前臣服,每個人都能平均分配到一份風險,沒有一個人能逃離風險的迴力鏢效應(頂多只是延遲),貝克說,這是風險社會的風險分配邏輯,有別於封建社會的財富分配邏輯。

核軍備競賽的冷戰年代雖然結束了,但核子武器的威脅依然存在不說,更可怕的是躲在和平目的這個大旗之下,拚命發展的核能發電產業,全世界因為擁核派財團的推動,興建了數以千計的核能發電廠。一座核能發電廠可以使用三十年,使用期間的確能以非常少的天然資源創造出大量的電能,但是,三十年的壽命結束後,核能電廠並不能拆除,只能封存(人類沒有拆除核能電廠的技術,不知道如何拆除而不讓核汙染外洩),更別說三十年來所製造的核廢料也需要封存,而需要封存到對人類或地球生態無害的時間,卻是長的無法想像(鈾235的半衰期是七億年)。老實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在龐大經濟利益的誘惑下,全世界的工業國家致力發展自己無法處理後續問題的核能發電廠。

有人說,不蓋核電廠,無法提供現代文明所需的電力。基本上,這是擁核派拋出來的假議題。因為擁核派不斷地在政府部門阻撓替代能源的推動,推延乾淨的發電設備技術的成熟時間。此外,人類社會當前的發電系統設計也大有問題,走的是中央極權式,少數超大型的發電廠掌控主要發電功能,但以目前的太陽能發電系統,已經能夠建立地方分權式的分散式小型發電網絡,就算推動地方分權式的發電網絡不能完全取代核能電廠,至少也能大幅減少新的核能發電廠的興建。

但是,在台灣,興建核能發電廠似乎才是台電的主要任務,推動替代能源發電計劃似乎永久性地被邊緣化了,若是碰到輿論質疑時,就搬出一堆替自己開脫的理由。

我想提醒主政者,按照貝克的風險分配邏輯,一但台灣的核能電廠發生事故,就絕對是那些平日跟你掛保證的專家所沒有能力處理的大災難,而結果就是無論你是總統還是街友,通通無法倖免於難。這是風險社會最殘酷且公平的地方,雖然發生的機率很小,但只要一發生就一定致命,沒有任何例外(更別說台灣有三座核能電廠靠近首都圈)。

今天人類的科技文明,特別核能科技,已經發展到沒有一個科學家可以完全掌控其安全性,但科學家卻還抱著老舊而過時的科學實證主義心態,過分自信自己有能力處理任何的問題。科學理性在現代科學的面前其實非常脆弱,只要重大事故一來就能摧毀殆盡。或許正因為無法百分百保證沒有問題,反而讓這些專家更想對外行人虛張聲勢,硬說絕對沒問題。

貝克說,在風險社會的時代裡,贊成和反對某種科技的專家都能提出大量對自己有利的證據來支持自己(全球暖化與核能就是如此),一般外行人根本無力根據專家所提供的資料做判斷,讓人型成判斷的,反而是對這些專家的信任,或者說自己內心早已經有了結論。

日本今天會搞成六級核能事故意外不就是如此。雖然貴為首相,但哪裡懂核能科技?平日裡也只能信任科學專家的說法。但現實情況是,專家的說法根本有所隱瞞,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說,不可盡信。

馬總統與行政院長憑什麼相信原能會的專家沒騙你?難道是基於科學專業?恐怕是基於對自己人的信任成分居多!那為什麼寧可相信不把風險與人命當一回事,只會一再說沒問題的專家,卻不願意相信把人命當一回事的反對者(環團)的意見?

除非我們願意在複雜的科技文明前面謙卑,承認自己雖然掌握國家資源分配權力但在科學之前卻是大外行,思考重大公共政策的決策時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以最壞情況而非莫名的樂觀論來評估,不要因為自己的專家說可行就一味相信,拒絕考慮風險的萬一所造成的無可挽回的致命性傷害。核能發電這東西既然無法百分百保證沒問題,就應該廢除並積極尋找替代方案,而非罔顧民意一意孤行。否則,一但微乎其微的萬一發生時,恐怕我們只能坐以待斃,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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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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