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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記憶與缺席—我讀米蘭坤德拉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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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6-05

流亡、記憶與缺席—我讀米蘭坤德拉的《無知》

書名:無知
作者:米蘭坤德拉
出版社:皇冠文化

乍看書名《無知》,可能會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不知道米蘭坤德拉這本新書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蘇格拉底認為,人會犯錯是因為無知。而坤德拉本書中主人翁的無知,似乎是指主人翁想藉由「大回歸」,重新順利融入的舊世界的無法契合,甚至在探尋過程中不斷犯錯的主要原因。

無知一書的故事軸線相當簡單易懂。說的是一對男女主角-伊蓮娜、約瑟夫在流亡海外二十年之後,各自懷抱不同的想法,企圖回歸祖國的過程中,和當初沒有離開的那些人的互動中所不斷遭受的挫折與失望。尤有甚者,主人翁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的記憶、自我認同等的正確性。而過去那些曾經和其共同相處過的親人、朋友、同學、初戀情人,也因為這二十年的分隔,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經歷,不僅彼此遠離而且陌生。

流往者和在地者是兩組相互不認識的對照組,他們各自過了二十年的人生。流亡者換得了優渥的物質生活以及社會地位,留在祖國的人,歷經千辛萬苦也終於獲得自己的一片天空,雖然在物質上沒有流亡者那麼優渥,但他們卻擁有歷史詮釋權。

因為苦難而讓留在祖國的人擁有詮釋苦難的合法性,而原本以為會被歡呼迎接的流亡者,實際回到祖國的時候,卻成為被指摘的對象。

對彼此無知的雙方,彷彿圍城兩端的人。過去想走的走不了,不想走的反而走了。而如今,想回去的回不了,過去想走的,現在卻驕傲於過去的沒有離開。
過去想走的,現在卻因為走不了而產生的苦難記憶,獲得了歷史詮釋權的優位性。而過去走得掉並且在國外獲得優渥生活的流亡份子,卻因為對祖國記憶的空白與無知,從而而消解了那些在國外所獲得的優渥生活經驗的任何實質意義,並且因為對祖國歷史發展的缺席的無知,而在大回歸之後無法獲得那種凱旋回歸的英雄式歡迎。換來的反而是原本早已熟悉沒有這些流亡份子的本地人開始以苦難記憶所擁有的優位意識不斷挫折那些企圖大回歸的流亡份子。

記憶的歸屬,記憶的內容,記憶的形式,記憶的方式,在在影響著流亡者與在地者。

無論主人翁們過去因為什麼原因流亡到所謂的自由世界,但是,留在所謂鐵幕世界,努力求生存的人們,並不在意那些流亡份子返鄉之後的態度。他們利用這些流亡份子離開後的空白所產生的無知,讓這些成為原本無力逃出的人們的優勢。無知的對比,是了解知道無知與知之間成了一個道德化的判斷標準。因為我知道祖國過去二十年來所有好的壞的發展狀況,每一個人的狀況、每一片土地的變化、每一個親人的生死、每一個歷史片段的建構,於是我比你們那些過去因各種原因離開這塊土地的人擁有更高的道德優越性與歷史詮釋權。

米蘭坤德拉以其慣常特殊的夾敘夾議手法,再小說的開頭花了很長的篇幅討論回歸的源流與意義。並且在故事進行的過程中,夾敘坤德拉一貫關心的議題-身分認同、流亡、愛情、生活。坤德拉在這看似荒謬的故事情節發展中,見證了人在歷史洪流中的無知,人在主流歷史中的無力感於不可抗拒。更藉由諸多反諷,提示了歷史的諷刺性。

坤德拉小說中的人,是無力而且似乎也不想改變歷史發展進程,甚至連奪取歷史詮釋權也懶。他們雖然十分在意歷史的被詮釋方法,但卻因為個人諸多原因而放棄辯駁,默默承受歷史的洪流。

流亡與復歸,一直是西方神話的核心主軸,而坤德拉不愧文坤德拉,坤德拉始終沒有在文本中為流亡者與回歸,乃至彼此因無知所造成的誤解提出什麼突破性的進展。坤德拉只是靜靜的讓男女主角相遇,激情纏綿,在一場場空洞而又清楚的身體接觸之後,各自回返生活世界。彷彿一切沒有發生過。流亡者彷彿沒有經歷過大回歸,而祖國的人們彷彿也沒接待過這些回歸的流亡者。

他們都亟愈否認這令人無法安置的焦慮,於是便藉由回歸生活慣習來逃避。只是那一場場的接見,那一場場重新對記憶的解構與建構,那一場場的不其然相遇,那些誇富宴般的奢華所換得的羞辱,乃至那一場場的性愛激情,真的可以讓所有的人順利再重新回歸無知嗎,似乎不可能?

然而,《無知》中的坤德拉又是怎樣的一個狀態?高度良知與其所伴隨的苦澀,又有誰可以因為逃回生活世界的例行化生活而避免?

西方文學從古希臘開始,對於流亡者的回返,總是詛咒大於祝福,看看伊底帕斯看似擁有一切,但卻弒父娶母,難道不也建基在因流亡而造成的無之上嗎?而《無知》中不斷挫敗的「偉大的回歸」中的所有人,包括主角與接見他們的人,要如何面對這個反諷似的返鄉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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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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