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與閱讀的各種創意發想
本文發表於台灣出版與閱讀
記得2005年一月，第一次去京都旅遊，在入住的商務旅館櫃檯，看到一套十餘冊分別介紹京都各項元素(像是二手書店、庭園等)的叢書。
問了櫃檯，這書是可以購買的。
後來到訪許多的店家，內部都有一小區擺放京都主題的書籍或雜誌，同樣也都是可以購買的商品。
當時就很佩服日本出版業的發行能力，竟然可以把人潮所到之處都當成通路，擺放產品販售。
當時我就在想，如果台灣也能做到將書舖到各種各樣的生活通路/賣場，讓人隨時都能接觸到圖書，也許能夠提振銷售。
後來果然看到類似趨勢崛起，量販店、便利超商都開始賣書，許多咖啡館也都有書牆，甚至新的集合住宅的圖書閱覽室的藏書豐富起來，不是只有報紙。
當年不若今天，複合銷售已經常態化，當時覺得大受啟發，覺得在面對出版銷售衰退這件事情上，也許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嘗試，只是因為過往業界約定俗成的運作規則建構了無形框架，習慣了按表操課。
本次文章，就要來試試看打破框架，天馬行空的發想一些，也許做了有助於提升閱讀或是圖書銷售的事情。當然，我得先在此說明，這些都是發想，有的也許並不可行，甚至很大逆不道，但就權充刺激想像，若有更多人因此試著打破框架，找到更多關於閱讀與出版的突圍之道，那就值得了！
先說說書店補助
十多年來，文化部在出版產業補助最多的項目之一，應該就屬獨立書店了。補助細節或成效如何，暫且不談，不是本文重點。
我比較好奇的是，如果當初文化部也補助租書店，是否能讓更多租書店活下來，從而讓保住更多普羅閱讀市場的銷售量與閱讀能量？
租書店在台灣，全盛時期有數千家，雖說以言情小說和漫畫、雜誌出租為主，有不少中大型店，也有暢銷書出租，也協助代訂書籍。
租書店在地方城市或鄉村，過往是很重要的閱讀資訊交流中心。地方城市或鄉村的圖書館，有些沒有餘力穩定的大量採購新書，就算有，圖書館在新書採購上的偏好也跟租書店不太一樣。
就我從小到大混跡租書店同時也逛圖書館、上書店買書的經驗來看，這三個區塊的圖書各有擅長，雖有重疊交集處，但其實各有自己經營的目標族群。
以前租書店還很多時，如果仔細留意，店裡會有不少中年男人在看漫畫跟小說，也會租回去看。言小跟漫畫本就是快速消費的內容商品，在租書店不普及的地方，也是眾人合購一本，輪流傳閱，不太會有因為租書店很多而導致銷量減少的情況。
記得我以前到日本玩最震撼的就是，在地鐵站就能撿到被人丟棄的漫畫，因為那就是看完即丟沒有收藏價值的消費性產品。
租書店的存在，其實支撐了言小與漫畫的基本起印量，反而讓這類出版量龐大且周轉快又不具保存價值（除了鐵粉會買，大部分人都是租借來看而已）。
當初文化部在補助通路時，選擇了獨立書店，卻沒選租書店，後來租書店營運不敵網路崛起，紛紛歇業。原本購書主力的租書店銳減，言小跟漫畫的起印量，也逐年下降。除此之外，言小的內容，更從過往台灣自己寫手撰寫為主，轉為大量向中國購買稿件來修改的模式。也就是說，租書店的殞落，不只很多讀者就此消失，產業鏈上其他環節也受到不小衝擊。
我不知道，文化部對於推動文創產業的想像是什麼？也不知道，文化部對於應該支持的出版品或通路的想像，又是什麼？但我知道，租書店從早年台灣還沒有像樣的現代化書店，或地方鄉鎮圖書館館藏還沒像今天如此豐富之前，就已經存在，提供俗民大眾閱讀精神糧食(早年的租書店以武俠與言情小說，還有盜版漫畫為主力，類似日本戰前的貸本漫畫)，可惜在面臨時代衝擊的關鍵時刻，這樣一種具有台灣特色的通路，不被國家青睞，最後紛紛殞落。
租書店原本的客群，或許會有一些人會去獨立書店或連鎖書店吧？
但我想，更多就直接轉往網路上大量而免費的內容，像是網路文學或網路漫畫，不再去租書店租書。
或許有人會說，補助租書店也未必能夠維持住租書店的生存啊？
嗯，其實補助獨立書店，可能也差不多！
補助金當然不足以維持生意，補助金是為了延長壽命的同時，讓一些有志於此一領域的人繼續留下來努力，活得久一點，邊觀察社會環境變化，邊發揮創意，看能否找到新的生存模式？
政府幫忙分攤成本，讓存活時間延長。
就像獨立書店經過十幾年來的發展，開展出各種有趣的複合式經營跟政府補助，百花齊放，成為許多地方的文化風景。
我只是不免再想，如果這樣的補助也能擴及租書店這一塊，原本服務族群不亞於獨立書店、社區書店的大眾出版品閱讀通路，會否現在今天的圖書通路風景會，更加豐富多元，幫台灣出版界保留住的讀者也會更多一些呢？
我們之所以不能補助租書店，是不是被什麼框架給限制了呢？
要不要趁著租書店還沒完全消失之前，設計出能夠協助那些還在勉力維持的租書店業者的文創補助政策呢？
同樣的道理，如果可以補助租書店，那麼可否補助二手書店、校園書店、校園書展、民間或企業自行成立的讀書會/讀書俱樂部呢？
既然文化部能夠每年撥一筆預算給成年人文化幣，用於消費文化商品，那能否也撥一些預算，補助其他族群的民眾採購文化商品呢？
再談談經銷與發行
我念國高中的時候，郵購很盛行。
國中時，班上會傳一種飾品文具的郵購目錄，女同學們多會翻閱並且認真選購。
這類郵購目錄，大抵上每一班都會有一個人出來負責傳閱、登記、收錢、匯款，取貨之後再分發。
上高中後，記得有中部頗大型的出版社也有這類的郵購目錄，我在班上做過幾次傳閱登記購買與分配工作，好處就是，我印象沒記錯的話，買十本會送一本，如果班上同學買的多，作為負責人的我，能得到一些免費的書。
郵購型的團購，隨著網路崛起而殞落。
取而代之的，是網路書店推出校園專區，服務各校的圖書採買。
而今的時代，發展出自己的團購與集購，網紅在網路上推各式各樣的團購、集購，由網紅撰寫文案、拍攝影片或直播宣傳與接單，再由合作廠商收單、收款，配送發貨。
我覺得，不妨培養中學生來主持圖書團購與推廣活動，找仍在學的網紅來推廣圖書團購或集購（也許學校老師可以從旁協助或留意），是培養下一代接觸閱讀、推廣閱讀的好方法。
或是找學生網紅來協助推廣文化幣、國際書展…。
過往郵購的有趣之處，是大家可以看著郵購目錄一起討論，一起採買，一起使用這些大家討論後挑選出來的產品。這個過程會凝聚出一個無形社群，讓大家定期討論並更新相關資訊。
讓學生們一起討論要買什麼書來看，而不是只有看大人決定好的書，我覺得才能真正誘發並培養年輕世代的讀書興趣。
就像小時候班上會私下傳閱周刊漫畫、金庸小說、言情小說，那種大家一起偷偷做一件事情的團結感，既促成了同學情誼，也養成了讀課外書習慣。這些學生時代讀課外書的習慣，將來畢業出社會就是買書的能量。
只讀教科書的人，出社會後可能忙於專業，未必都會有讀書習慣。然而在學生時代會大量閱讀課外書的人，出社會後很少沒有讀書習慣的人。
就像《擊壤歌》裡的朱天心，高中三年讀了很多課外書，後來不但考上台大歷史系還成了作家，一生讀書寫書無數。
除了學校規定的晨讀，如何在網路時代創造出一個能讓年輕人一起討論書、交流圖書資訊，一起共讀一本書的環境，對於培養將來的終生讀者來說，我覺得至關重要！
談談出版補助I－政府出版品
二十幾年前，工作的緣故認識了一位台裔荷蘭人。當時我協助他出版一本中文書，他跟我說，他是荷蘭公民，也許有機會可以申請他們國家的出版補助經費。最後有無申請到經費我已經忘了，好像是荷蘭政府有一些補助公民出書的費用可以申請（當然需要經過審核）。
說到補助圖書出版，我們的政府也做了不少事情，像是國立編譯館的翻譯計畫，就讓許多知名經典有機會推出中譯本。
不過，說到政府補助圖書出版這一塊，我個人覺得最可以做的是縮減政府單位自己出版的出版品，將政府出版品的編製、銷售業務全都授權給民間出版社。
台灣每年約有六千種圖書品項，來自各種各樣的政府單位。為了出這些書，這些政府單位可能會有約聘的執行計畫編輯。再由這個編輯來統籌負責出版品的編製與發行業務。
如果是業務本身就長期需要印製相關出版品的政府單位，自己有專門的人員編制長期負責也就罷了，問題是，政府出版品當中有很多一書專案的出版品。單位找到的編輯未必都是專業的，印製固定數量，發送完畢後就結案的專案。
這類型的案子如果能夠全部委託民間製作，將版權授予民間代製的出版社，政府出錢然後拿到一定的印量去做自己的業務發送，其他的留給民間出版社販售。除了可以讓作品完成度更高，也能讓好作品持續在市面上銷售。太多政府出版品印製發送完就絕版，連圖書館都不一定找得到，也無法在書店買到，真是白白浪費了寶貴的出版量能。
通盤檢討政府出版品的製作與發行、銷售業務，能夠委外給民間出版社做的就不要自己做，我覺得也是一種對於圖書產業的實質補助！
談談出版補助II－補助本土作家出版第一本書
目前文化部有不少關於圖書出版的補助計畫，有媒合銷售出版品影視版權、海外版翻譯費補助等等。
既有的補助當然可以繼續做，只不過，目前台灣的出版產值大多來自翻譯書，如果真的要振興台灣出版產業，補助或許應該朝增加本地作者群的方向走，也就是補助更多台灣本地作者出書。
與其從圖書館租借圖書給出版社支付費用，不如增加補助出版台灣作者作品的經費申請。當然，也還是要審核，只不過補助類型或許可以從傳統的藝文漫畫學術為主，擴充到各種圖書領域的補助，像是商業書、大眾文學。
出版畢竟是產業，能支撐產業的必然是暢銷商品，商品暢銷了或許不需要補助，但是，能夠讓更多商品暢銷的機制，也許就有政府著力之處！
例如，協助補助本地作家第一本書的出版費用，讓原本由出版社自負盈虧因而對某些作品不太有把握決定要不要出版的書，有機會問世？
放眼全世界都一樣，只有有效率的增加文化產品的數量，丟到市場上讓消費者來評選，才有辦法從中淬煉出經典或暢銷作品。
默默無名的作者爭取出版第一本書的機會最艱難，若政府能在這裡推一把，降低難度，讓更多台灣本地作者寫的作品能夠問世，除了能夠壯大台灣本地作家隊伍外，其實也間接的支持了圖書出版市場。
政府除了鼓勵推廣閱讀之外，不如鼓勵寫作與出書，因為，寫作人往往是讀書讀最多，買書買最多的人。
這年頭光靠寫書的版稅當然不足以維生，許多另有專業，只是寫書分享專業的專家達人也不靠寫書版稅收入維生，讓更多專家達人企業主寫書出書，也是為台灣累積Know-How。
過往數十年，我們總是向外學習各類理論或知識專長，但其實我本地也有很多隱形冠軍值得學習，若能將這些人的經驗都轉化為文字或影音保存下來，是在替台灣累積公共財。
因此，我認為補助寫書出書的專案裡，有一些應該補助代筆費用。找代筆協助組稿並不罕見，許多知名人物傳記、經營方法作品都是代筆負責，若能補助代筆費用，其實也是在培養專業寫作人，讓暫時無法單靠寫作維生但有志於寫作維生的文字工作者，增加收益。
最後，再來談談書店經營
這些年，台灣開了不少新的獨立書店，看來看去，我發現商業類主題書店好像始終沒有人做過，然而，今天圖書市場上最熱賣的其中一種圖書類型就是商管書，最有能力消費圖書的也是商業菁英。然而，諸多書店中卻沒有一家專門服務商務人士的專門書店，想像也是很不可思議？
或許是台灣的出版業大多由文科畢業人士主導，過往的書評書介乃至優質好書推薦評選，圖書經費補貼，乃至圖書版權媒合推動，也都是以藝文類圖書為主。
藝文類圖書當然是重點項目，也應該繼續深耕，然而，我認為真的要深耕或擴大推廣閱讀，就應該將各種圖書主題都納入協助推廣與深化、擴大。
從產業的角度來看，比較疲弱的要挹注資源補助，但是本就不太弱的就放著不管讓他們自己發展嗎？
我不認為！
日本政府過去十多年積極推動以漫畫為主軸的酷日本，積極向全世界推廣日本動漫，甚至出現在奧運舞台上。
漫畫在日本難道是疲軟的出版類型嗎？
當然不是！
要挽救出版衰退，不讓原本市場規模最大的讀者群流逝，將這些人都留下來，才能真的止住銷售衰退的頹勢。
耗費諾大資源心力去補助原本產值就不大的次領域，就算維持其不衰退，卻眼睜睜看著其他原本能獲利、擁有龐大消費族群的領域衰退而不去幫忙，才是讓產值急速衰退無法挽救的關鍵之所在。
普羅閱讀的大眾小說，失去租書店這個平台支撐，讀者群已經流逝泰半，難以有效挽回。商管書是目前銷售實力最強的圖書次領域之一，若能更多著墨深耕，甚至能反向對海外輸出台式經營管理與服務觀念、技術，也許不多久後就能培養出台灣出身的商管大師！
歐美日的商管大師，乃至歐美日的知識產業大師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很會寫書，都是暢銷書作家。
前幾年，台灣有一本本地作者自己寫的商業領域的作品，總共賣出七國版權，日文版在日本賣了十八萬冊，應該是台灣出版品授權日文出版中最暢銷的一本，但因為是商管書，對於如此傑出成就，好像不見什麼政府單位給予表揚獲肯定？
我們應該將所有可以刺激圖書銷售與閱讀，壯大出版產值的事情都拿來做，而不是只根據自己的文化偏好去支持或補助特定子領域的出版品或書店，若是繼續選擇後者之路，產值衰退應該只會持續，因為原本就不大的產值能衝高的量有限，只有原本就已經是不算小的餅，才有辦法做的更大更強。
若關心出版與閱讀的各界能想通這一點，或許就能從過往長期衰退中突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