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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式荒謬劇?~我讀《中魔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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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24

布拉格式荒謬劇?

文/zen

(此文將刊登於幼獅文藝,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底下還有zen根據此書再另外寫的一篇評介,可一並參考.

書名:中魔的人們
作者:赫拉巴爾
譯者:楊樂雲、萬世榮
出版社:大塊文化
閱讀對象:所有對生活感到厭煩、焦慮、困惑,找不到意義與樂趣的人

談什麼保險,我們連買顏料的錢都沒有(p240)。

一九六四年,赫拉巴爾出版了《中魔的人們》,一時聲名大噪,享譽國際文壇。前後獲獎無數,小說相繼被改編成電影、戲劇。

《中魔的人們》由十個短篇和一個中篇所組成。故事的背景,都有一個如畫的風景。生活其中的主人翁們,身分職業多是社會底層,再不然就是殘疾病老。<中魔的人們>中的水泥廠退休員工,<鑽石恐眼>的瞎眼女孩。

<中魔的人們>裡,作為敘事者的「我」看到所要拜訪的孩子的父親,「揮舞著抽打黃蜂的鐮刀,不幸一下子砍在他的腦袋上了。」但卻還兀自談笑風生,說著自己孩子「擁有強烈的感受,足以彌補教育的不足。」發展出驚人的繪畫才能。

<鑽石恐眼>裡,在火車車廂上相遇的人們,在搭車閒聊的侃大山中發現,每個人都有個偉大的爸爸。赫拉巴爾更透過對話的安排,鋪陳訴說了瞎眼女孩之所以能夠上布拉格開刀治眼睛,是因為她的父親自願成為解剖實驗教材,成為「一個心臟聞名於世。」

<浪漫曲>裡男女主人翁們以看似真誠無比的口吻,卻又充滿買賣、詐騙術語的談著兩人的終身大事,兩家婚後的往來,兩族人釐不清的歷史糾葛。即便他們不過是在肉店門口偶遇的一對陌生男女。<公證人先生>則一邊向秘書安排遺囑內容一邊和她閒聊生活中的惡夢與瑣碎事情。

<一九四七年的布拉格兒童>中,赫拉巴爾字裡行間中,處處暗指基督耶穌,透過指揮拉保險、賣保險與買保險人的三角關係,陳明上帝可能幹了一樁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買賣騙局。全書各篇亦如是,除行文的表面生活世界外,更暗含一組對帳完整的象徵世界和意義,等著讀者去挖掘。

《中魔的人們》的主人翁們,都像這個揮舞著鐮刀砍傷自己卻兀自侃大山瞎聊的男人,歷史變動糾葛和他們扯不上關聯,生活中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毫不在意/渾然不知實際生活的悲慘光景,每天依然樂天知命/無知的做著生活裡的大小例行工作。「中魔的人們」透過「靈感的鑽石孔眼」看世界,美麗的世界(其實是幻影)令「中魔的人們」驚嘆不已,興奮滔滔的侃大山,說起那些來自現實,聽來卻充滿誇張的話來,日子一派輕鬆。

赫拉巴爾這本小說,有魔幻寫實的味道。以布拉格小酒館的俗民俚語為基礎,佐以喜劇式的戲謔,用輕鬆的方式,呈現生活中的各式巨大「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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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誰荒謬?誰才是「中魔的人們」?

文/zen

書名:中魔的人們
作者:赫拉巴爾
譯者:楊樂雲、萬世榮
出版社:大塊文化

《過於喧囂的孤獨》一出,曾經在臺灣的閱讀市場和讀者心中,掀起一波波的巨大漣漪。短小精悍的篇幅,生動鮮明的故事和主人翁性格,在在留下深刻的印象。

《中魔的人們》則是同一作者赫拉巴爾的扛頂代表作。此書出於1964年,全書由十個短篇與一個中篇所組成。在《中魔的人們》中,赫拉巴爾以布拉格小酒館的生活態度和對話口語,創造了一個個意像生動、人物鮮明,風景如畫的美麗世界。

在這一個個的世界之中,主人翁們生活樂天無慮,歷史巨輪輾不到他們身上。他們就像一群被歷史遺棄/忘的人,在亂世中,每天茶餘飯後侃大山的述說著生活的種種辛苦,街坊鄰居的小道八卦,樂天的過著日子。

現實生活的殘酷與荒謬,對主人公們來說都不是問題,也不成問題。有論者說,是因為作者透過這種無知狀態,突顯主人公們悲慘的荒謬性。

但筆者卻以為,這毋寧才是真實生活世界底層人們的實際生活狀況~以侃大山化解生活中的各樣困境,樂天知命,不企圖(以知識份子或定義歷史/成敗者的角度)解決問題,亦非逆來順受,而是就這麼坦然的承受世道的變化,臨到己身。

<中魔的人們>中,被自己揮鐮刀砍傷自己後腦杓,卻依然顧我的聊著自己那才華非凡的孩子的父親,正是貫穿全書主人翁最生動活潑的意象表現。

<中魔的人們>中,現實的巨大痛苦(被刀砍傷後腦袋),一點都不影響這個男人繼續談論他的日常生活,回答來訪者的詢問和關切,旁及街坊鄰居的種種問題。男人(包括後來登場的妻子和孩子)非常有自信這樣的傷,不會有問題。

但作為來訪者與敘述者的「我」,毋寧更像是知識份子,乃至過往一切企圖/自以為幫助關心這些敘述者的「我」以為「中魔的人們」的人,看清楚實際光景。

兀自憂心忡忡,恨不得立即幫忙他們拔除那把刀,去除那個痛苦(然而實際光景是,作為敘述者的「我」,既沒有工具,也沒有能力,更沒有經驗,幫忙拔除這把刀或削去男人的痛苦)。

敘述者的「我」眼看到如此的痛苦光景之後,自行想像並判定這是非常痛苦的巨大傷害,即便受傷的本人一再的說明,並不會有任何影響,而且是司空見慣的常有之事。敘事者「我」卻依然以自己生活世界的態度理解,擔心不已。

被自己鐮刀砍傷的男人,則全然不顧刀傷,繼續和敘述者「我」說話,敘述者我也一直掛心在那男人的刀傷,而男子則一邊安撫敘述者「我」,一邊繼續他們原本的談論。

直到男人誇完自己的孩子,交談告一段落,男人的妻子和孩子,才一派輕鬆的幫男人以最簡單的方法,清理了刀傷。並不斷的向敘事者「我」說,這一點關係都沒有,真的是司空見慣的常有之事。

遭遇困難,解決問題,是中產階級、上流社會乃至知識份子的想當然爾。底層社會的人們,自有一套面對世界的務實主義。世界對他們來說,從來都是知識份子們看來嚴苛難過而殘酷的。但放在這些人的實際生活裡,茶餘飯後的街談巷議侃大山,似乎就已經是一種抒發、解決和超越了。問題日日重覆便,日日談論。

生活的困難,並非只有以問題的解決,作為超越之道。忽視,甚至踐踏問題而過,也是一種面對解決之道,這並非逃避,也不是犬儒,而是生活世界裡,數千年來一直真實存在在社會底層的俗民療法。赫拉巴爾《中魔的人們》,不過將之再現。

赫拉巴爾實在是擅長以最生活的俗民俚語,再現生活世界。「荒謬」似乎是貫穿《中魔的人們》一書的核心,然而這份荒謬,究竟是知識份子/評論人解讀的,是主人翁們透過「靈視的鑽石孔眼」,因而看不到真實世界的悲慘狀況。巨大的反差,更突顯主人公們的慘狀。還是諷刺知識份子/評論人的荒謬,自以為是的將人定義成「中魔的人們」,並妄想拯救之。到底誰才是「中魔的人們」,哪一種世界才真實/荒謬,赫拉巴爾拋下無數的提問。

好的小說,文字並不一定得艱深難懂,故事不一定非得長篇大論,對白不一定得高談闊論,人物不一定得描述清晰,故事敘述甚至不一定得邏輯清楚,但依然能夠吸引人心,只要故事能夠打動人心,直指核心,提出作者對世界的詰問和思考,便是好小說。

《中魔的人們》正是這樣一部文字精采,篇幅短小,內容輕鬆,卻值得人們再三玩味,捧讀思考的精采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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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回覆

    light

    2008-12-17

    台長您好:
    有事想與您聯絡,
    但卻遍尋不著您的email,因此,
    就冒昧地在此留言,
    是關於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
    因為我們正在籌劃《過於喧囂的孤獨》二十週年紀念版,所以,努力尋找喜歡這本書的人,
    您曾在別處發表的文章中提及對此書的感想,
    因此,想請問您,
    是否願意寫下五十字左右的短文,
    說您對這本書的感動?
    若可,此文會附於紀念版書中。
    預計截稿時間是12/25。
    希望能知道您接受邀稿與否。
    麻煩您了。
    大塊文化編輯light
    (light at locuspublishing.com)

    • 回覆

      Zen大

      2008-12-17

      版主回應
      我很久以前曾經寫過的在此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zen/3/1239792443/20040714154041
      2008-12-17 17:5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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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大

曾居敦南,現住安坑。 我是職業作家/時事評論員,同時也是出版顧問、讀思寫文字溝通表達力的專業講師、網路部落客。 每年讀書(至少)五百本,寫文(至少)五百篇,演講授課(至少)五百小時。 本版文章歡迎個人或非營利單位轉載,營利單位轉載,請來信取得授權(切莫私自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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