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孤獨,明心見性
本文發表於覺行雜誌
本世紀的大瘟疫正在結束,人們逐漸從自我隔離的生活中解放,回歸人群聚集的社會生活,回學校上課、回公司上班,回到實體商圈消費…,彷彿回歸過往日常。
過去三年多,瘟疫在全球蔓延,為了避免病毒擴散,人們或自願或被迫隔離。入境其他國家或染疫確診,或接觸確診者,都得隔離兩周,直到疫情逐漸和緩,才逐步減少隔離時間跟嚴謹度,從一人一戶乃至得送往特定區域集中隔離,改為一人一間,得以在家自主隔離。
說到底,之所以將確診跟疑似確診者隔離,是為了保護群體中其他還未染者的安全。
被隔離者,被視為潛在帶原者,可能散布瘟疫,由於無法治療,可能影響他人生命財產安全,因而被隔離。
不管是否樂意,可能傳染疾病的人都必須被隔離,如若不從,國家會用合法暴力強制監禁。
隔離與監禁,都是為了防範與保護
是了,隔離其實是一種監禁形式,只是監禁用來來懲罰或預防犯罪,隔離則是防堵病毒蔓延,功能各異,執行細節有別,本質卻都是一樣的,令其無法接觸正常人。
人類將違法者集中監禁,嚴格看管,或施以治療、矯正,盼望曾經犯錯者有一天能夠了悟悔改,恢復正常,回歸社會。
監禁是為了將可能(再)造成其他人傷害的潛在危險分子隔離,以維護社會秩序與多數人的生命財產安全。
放眼歷史,大部分的迫監禁,都是為了保護多數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不受侵犯。
疫情期間,我讀了馬納夫與特莉所寫的《隔離:封城防疫的歷史、現在與未來》(商周)才知道,原來在古代社會,隔離很常見。
但凡出海回來的船隻上的水手船員,都需要入住集中檢疫所,進行隔離。一次隔離約莫需要四十天的時間。
不但如此,船上的物品,都需要以當時的手法消毒(主要是煙燻、烘烤),才能放行。
古代人並不以監禁式的隔離為苦,因為醫藥不發達,也沒有疫苗,人常常因為被感染或生病而亡故。
死亡在古代社會跟今天的發生狀況,完全不一樣。
在古代社會,或者說前工業社會,死亡是日常,是隨處可見的。不若現代社會,大體上被隔離在醫院或療養院中,日常生活中極難看見關於死亡的痕跡,偶爾路過喪家,都會快步通過,並不會駐留。人們生病或發生意外事故,救護車很快就會將人送往醫院,隔離與治療。
現代社會為了維持運轉,實際上對人類做了許許多多的隔離/監禁。
除了隔離/監禁罪犯與病患,我們還隔離未成年人與年邁者,前者以育幼院或學校的形式進行社會化,後者則安置在療養院或醫院。
能夠被放行到社會生活的,只有所謂的成年健康男女,或者再更精確地說,是有生產與消費能力的成年健康男女。
身障在早些年也是被軟性隔離/監禁的,透過不友善的公共空間,讓身障朋友知難而退。直到近年來才開始強調身障人士的公共空間使用權利,開始推廣無障礙空間與通用設計,讓身障朋友也能出沒社會空間,進行社會生活。
人類渴望群居,不喜歡單獨隔離/監禁
前言有點長,但我想約略說明一下,人類並不喜歡離群索居,渴望待在群體中的狀態,被視為人類的基本設定。
思想史上也有相關的論述,像是沒有人是座孤島、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政治動物,人類需要朋友與家人,人類分工合作…。
從實際生活光景來說,與群體分別的單獨隔離或監禁,幾乎都是被迫的狀態。
即便是囚禁,在獄中大多數時候仍是過著群體生活,只有罪刑重大的危險分子,才會被單獨監禁。
不能與人群聚的獨居生活,對於人類來說,被視為嚴厲的懲罰!
曾經有個心理學研究想要知道,人類能夠承受多久的單獨居住而不至於受不了?於是設計了一個實驗,招募一群人來,將之關入一個什麼都沒有,四方牆壁只有白色的空間,但會提供食物飲水等生存基本物資,看看人能在裡面待多久?
結果令人震驚,沒有人能待上一天,連一個小時都忍受不了。
待在純白空間裡的人,大腦認知被破壞,時間流逝感被破壞,無法判斷身處時空環境的人,大多很快就無法忍受,以為自己已經在裡面待了很久,選擇要離開。
過去也有一些調查研究,訪問那些曾經被獨裁政權長期監禁,最後能活著被釋放的人是怎麼撐過來的?
這些人通常都會表示,自己在腦中設法創造出了一個不被外力干涉的獨立空間,並且透過不斷回想過去在社會生活中令其感到溫暖愉快的回憶,或是在腦中不斷投入自己設計的遊戲,自己跟自己玩,以抗衡外部環境的絕對隔絕。
還聽說過一種說法,無間地獄只的是完全斷絕隔離的存在狀態。無獨有偶的,古代西方基督教會也以信徒的判決出教、逐出教會,剝奪其社會性存在作為終極懲處。想必古代人將全面斷絕關係視為受苦,視為地獄刑罰的最極致狀態。
以上種種,在在說明,人類厭惡獨處、厭惡隔離,厭惡被群體棄絕,不希望與其他人斷絕往來。因此得以用隔離監禁作為懲罰,震懾世人,使人們願意順服社會秩序,好獲得繼續在社會生活的權利。
我過往常常在想,人類之所以害怕寂寞、害怕獨處、害怕被拒絕、害怕被拋棄、害怕一個人,害怕孤單…,很可能是人類長久以來的歷史,大多時候都以此作為懲處不願意被社會秩序馴服的人類的緣故。
離群索居,不以為苦的面向孤獨者
然而,仔細檢視歷史,似乎又不盡然全是如此?
世界上好像有一些人,頗能自得其樂,願意離群索居,隱姓埋名,做個享受孤獨的隱士。
西方基督教有沙漠聖父、遠離世俗的修道院,東方佛教有出家人、日本有雲水僧。
耶穌入曠野、禁食四十天,爾後出關,接受魔鬼的考驗,通過試煉,才出世傳教;達摩祖師在嵩山面壁九年,五心朝天入定;梭羅遠離凡俗,獨居華爾騰湖畔…。
這樣的人,往往還被視為高人,甚至有人願意不辭萬苦,長途跋涉,前往問道。
近來聽說,疫情期間改為居家上班後,有些人不想再回辦公室,覺得能在家工作很好,清淨,也習慣了遠離人潮。
為了防疫,獨居隔離十四天,許多人一開始覺得很難受,覺得自己應該撐不過,最後發現,絕大部份人都順利完成了隔離(除了一些病情轉危沒能救回來的不幸亡故者)。
顯然在並非絕對嚴苛(如上述關在純白房間)的情況下,人類是能夠獨處的,甚至有一些人會愛上獨處。
人的兩面性:需要群居,也渴望獨處
雖然現代人類文明仰賴高度專業分工,人與人必須有形無形的攜手合作,社會生活才能運轉下去。
雖然人有群體認同感,會希望加入一些共同體,尋求認同、獲得安全感。
雖然大多數人都想像自己並不能離群索居,實際上,並不盡然如此。
我們可能只是習慣了人類群聚的生活方式,從小到大被群居生活給豢養長大(試想,國民義務教育,難道不是一種強迫國民都得群居生活的設定嗎?),內心設定了人類就是得群聚,以及群聚有各種好處的認知框架,並非完全不能離群索居,面對孤獨。
孤單寂寞讓人難耐,很可能是與人類社會建構的主流價值觀比較下所導致的。好比說,我們有意無意地被灌輸兩個人在一起比一個人好,結婚比單身好,單身是敗犬的觀念…。長此以往,很容易在變成一個人的狀態時,回想起獨居不好的各種負面影響,追憶起群居生活的各種好處。
群居真的有益身體健康嗎?
還是我們只想起有益身體健康的部分呢?
如果群居真的那麼好,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強調必須擁有自己的房間跟隱私權呢?為什麼人類會捨棄群居的大家族型態,發展出強調個人權利的核心家庭呢?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際關係問題造成的壓力與疾病呢?
孤獨之所以不好,讓人恐懼,很可能是不利生命延續,特別是在人類仍然必須面對大自然與野獸的遠古時期,獨居的人類要能自己面對野獸的攻擊、自然氣候變化的影響,還要能夠自己生產糧食、保暖衣物,居住環境,更重要的是,長期維持不能生病的健康身體,否則一旦病倒而外力來襲,要能確保安全並不容易?
西方政治哲學家如霍布斯、洛克等人,在構想受社會的起源時,無論構想出何種原始狀態,但都承認一件事情,那就是人類為了解決原始狀態所造成的生存風險,願意交出部分自主權以建立共同體,以共同體的型態來防禦外力造成的生存風險,提升存活率。
也就是說,孤獨之所以不好,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深植於人類DNA中的本體論不安全感、生存的焦慮,自私的基因為了解除這部分的焦慮,人類選擇加入群體,過上群居生活。
當群居生活過的越久,文明越複雜分化,技術越能保障人類生存,相較於得犧牲的人類部分自主性,效益大於成本,於是人類就被說服、馴化為群居的社會性動物了。
政治哲學乃至社會思潮,因而以肯定群居作為核心價值,反將自絕於群體之外的孤獨,視為寂寞、視為邊緣,視為流放之刑、視為社會生活失敗的逃避、視為尊嚴、地位與名望的喪失的後果、視為排擠異己的有力武器、視為教訓危脅社會秩序與群體安全的懲處…
群居如果那麼好,政治哲學就不會一直在思考如何跟異己和諧共存,如何讓人類不要打仗與屠殺異己了?
過於擁擠的群居,人口密度過高時,憂鬱症與自殺也都會上升,人與人之間彼此的不耐煩與相互攻擊狀況,也會上升。
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就發現,人類社會生存的兩面性,人類既渴望群居的優點,卻也不希望毫無隱私與距離的全然的群居,人仍然希望保有自我與獨立。
人雖然會因為社會壓力而從眾,會追逐大家都在追逐的事物,形成流行,卻也渴望與眾不同,甚至敢冒大不諱的標新立異,樂當出頭鳥。
人在追求自主獨立與群居從眾的兩端來回擺盪,是人類作為社會性動物的生存狀態的兩面性,無法只歸於一面。所以,人際渴望群居與從眾,有希望保有自己與獨立。
也就是說,人能享受群體生活的好處,也未嘗不喜歡孤獨。
世界首富比爾蓋茲,每年都會給自己安排遠離社會生活的孤獨時間,那段時間他就自己讀書散步與思考,許多重要的大事,都在那段時間做出決策,許多推薦給世人的好書,都在那段時間讀的!
知名企管大師查爾斯韓第,當年在規劃自己的生活與工作時,就訂下了三三三原則,三分之一的時間工作,三分之一的時間學習,三分之一的時間屬於自己與家庭,他會遠離商界與塵俗,自己安排生活。
許多佛教組織近年來安排的禪七,基督教會界長年都會舉辦的退休會,都是讓人有一段時間退出世俗社會的俗務,自己面對自己。
更多人在疫情之前熱愛出國旅遊、打工換宿,乃至壯遊、Gap Year(空檔年),都是透過暫時斬斷日常生活的枷鎖與俗務,放飛自我,直面自己人生。
說到底,都是在追尋某種程度的孤獨自處,透過獨自面對自己來思考人生,追求明心見性。
人雖然是群居的社會性動物,卻也是有主體性、個體化的存在,兩種需求人都需要且應該有,只是每一個人在兩方面所採納的比例程度不同。
獨處,未必孤獨
在我來看,所謂的獨處,面對孤身一人的狀態,終極來說,未必是獨處。
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必須承擔較多的生活勞動,使用較多的肉體,活動量較大,比較少仰賴他人協助以維持日常生活的運轉。
好比說日本禪宗,修行者每天一早便得起床,從事大量地生活勞作,卻穿的甚少且吃得很少很差,藉此鍛鍊體魄也鍛鍊心志。
也就是說,透過斬斷一切,來辨別何為生存之必須,哪些又是多餘的慾望?
排除慾望,保留最少的必須,讓存在的本質浮現,認清生命的本然狀態。
面對孤獨,就是在面對世界的本質、存在的本質,為此得剃除一切不必要的多餘之務,得先斬斷一切,才能重新建構。
然而,看似斬斷一切,並沒有真的完全斬斷。
許多獨處的人,在思想面是很活躍的,他們或閱讀或禱告或誦經或在腦中與世界上的各種知識智慧論辯,熱鬧得很。
這些人並不寂寞,雖然肉身看似孤獨。他們以思想精神靈魂與世界交往,接收來自世界的資訊,承接世人的苦難煩惱痛苦,為世人思索出路、代求平安,準備好通往至聖/解脫的方法與答案,虛位以待,世人的到訪,再將所悟之法門傳給有心求道者,形成一股隱脈支流,為人類互助一絲生存的盼望。
過度擁擠的超連結的世界,人們需要孤獨做為緩衝
而今的世界,是過度連結,過度緊密交流,過度群聚群居了,人類在世界上搞出許多千萬人人口的超級大都會,不斷歌頌各種串聯,明知道這些過度連結有許多都沒有必要,且會耗盡、掏空人類賴以維生的自然世界卻仍不以為意。
某種程度上來說,全球暖化、極端氣候、物種滅絕,都是人類一意孤行的追逐過度連結,推崇群聚所導致的副作用,而眼下人類似乎還沒有打算收手的意圖,雖然病毒暫緩了人類數年的過度連結發展,似乎也沒能讓人類文明選擇轉向,在疫情逐漸消散之後,彷彿補課班,開始急起直追。
孤獨是過度追求連結、推崇群聚的文明發展的煞車器,幫人類爭取時間,阻止人類走上耗盡生存資源的滅亡。
據說,復活節島的文明之所以消逝,是因為島上的人類直到砍下最後一棵樹,才發現再也沒有任何可以供給人類生存的資源所造成。
地球只有一個,我們卻希望過上五個地球才能滿足的生活型態,移民火星充其量是人類逃避免對問題的藉口,若不能以孤獨拆解過度群聚,遲早得迎接不可逆的結局。
大量閱讀不必要的資訊,也是過度強調連結效益下的副作用,除了浪費大腦的注意力,實質幫助不大。

